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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汤很咸,毒很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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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喝完的时候,江临终于出现了。
他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盖着天鹅绒罩布,步履从容得像在参加某场学术发布会。他把托盘放在我右手边的空位上——谢逢旁边——然后对着全桌微微躬身。
“抱歉来迟了,在准备给陆小姐的伴手礼。”他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希望没有错过精彩的部分。”
“正好。”我对他微笑,“江先生擅长什么?或者说,您准备用什么方式‘清除’我?”
江临掀开罩布。
托盘里整齐陈列着六支水晶细颈瓶,每支瓶里盛放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祖母绿、鸦羽黑、落日金、玫瑰红、紫罗兰、骨瓷白。瓶身贴着手写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古典毒理六重奏。”江临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热情,“从右至左,分别是:改良版‘埃及艳后之泪’——箭毒木萃取物混合尼罗河淤泥中的特殊菌群;‘黑公爵的晚安吻’——□□与颠茄生物碱的完美配比;‘金雀花王朝的余晖’——砷霜在特定月光下结晶的产物;‘血色玛丽真传’——水银蒸气冷凝液与七种蔷薇科植物汁液;‘紫衣主教之悔’——紫杉碱与教堂彩窗颜料中的钴化合物;以及……‘白女巫的婚纱’。”
他顿了顿,指向那支骨瓷白的瓶子。
“这是我的得意之作。主要成分是夹竹桃苷与铃兰花蜜,但关键在于酿造过程——必须在满月夜,由左利手的人在铜制坩埚中顺时针搅拌九十九圈,再逆时针搅拌九十九圈。它能让人在甜蜜的幻觉中停止呼吸,尸体保持微笑,像睡着一样。”
江临说完,推了推眼镜,看向我:“陆小姐有兴趣尝尝哪一款吗?作为晚宴的开胃酒?”
桌边一片死寂。
连谢逢都停下了摆弄雪茄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排瓶子。
“全部。”我说。
江临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补充道,“可以每样都来一点吗?我想做个横向品鉴。”
“陆小姐,”江临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这些……不是葡萄酒。”
“我知道。”我拿起那支“埃及艳后之泪”,对着灯光晃了晃。祖母绿的液体在晶体内旋转,美得像件艺术品。“但您花了这么多心思准备,如果我只尝一种,岂不是辜负了您其他五件作品?”
我拔掉瓶塞。
一股混合着泥土、腐木和某种花香的气味飘散出来。不刺鼻,甚至有些神秘。
“小姐!”林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急促。
“林管家,拿六个杯子来。”我没有回头,“最小的那种白兰地杯。”
林序没有动。
“林管家?”我侧过脸看他。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几秒钟后,他终于转身走向酒柜,取来六只晶莹剔透的小酒杯,在我面前一字排开。
江临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
“您……真的……”
“江先生请倒酒吧。”我把“埃及艳后之泪”递给他,“从左边开始,每杯三分之一满。我想保持味蕾的敏感性。”
江临的手在接过瓶子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按照我的要求,将六种毒药依次倒入六个杯子。液体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倒完后,他把空瓶放回托盘,后退半步,像在等待某种仪式的开始。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六杯颜色各异、在烛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液体上。
我端起第一杯“埃及艳后之泪”,举到齐眉高度。
“敬死亡,”我轻声说,“敬它千百种模样中的这一种。”
然后我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灼烧感炸开,接着是麻木,像有无数细针从食道一路刺向胃部。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绿色的光斑,耳鸣尖锐。
我放下杯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前调是泥土和腐烂木头,”我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中调……有兰花的香气?尾调很特别,像生锈的铁。麻痹效果出现得很快,大概三秒。现在我的左手应该已经不能动了。”
我试图抬起左手。手指微微抽搐,但手臂确实抬不起来了。
桌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需要记录吗,江先生?”我看向他,“您的配方在麻痹神经方面效果卓越,但刺激性太强,容易被察觉。建议加入少量蜂蜜或枫糖浆中和灼烧感。”
江临张着嘴,像个突然死机的机器人。
“下一杯。”我伸出还能动的右手,端起“黑公爵的晚安吻”。
黑色液体比想象中粘稠,入口有种奇异的甜味,接着是剧烈的苦涩。视觉开始扭曲,吊灯的光晕扩散成无数重叠的圆环。心跳加速,胸腔发紧。
“这个好,”我喝完,放下杯子时手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甜苦交织,很有层次感。致幻效果明显,我现在看各位都有重影。心悸是副作用吗?如果是,可以考虑减少颠茄的比例。”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渗出细汗。
但我端起了第三杯,“金雀花王朝的余晖”。
金色的液体有着金属般的质感,喝下去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剧烈的腹痛瞬间袭来,我不得不扶住桌沿。嘴里泛起铁锈味,视野开始发黑。
“这个……不太行。”我咬着牙说,声音有些发颤,“痛苦太直接,缺乏美感。砷霜的结晶过程可能温度没控制好,有杂质。而且——”
我猛地把头偏向一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它真的很难喝。”
“停下!”陆渊突然站起来,“陆烬,你疯了!”
“游戏规则,叔叔。”我擦掉嘴角的血迹,对他笑了笑,“我说了会配合。”
我伸手去拿第四杯,“血色玛丽真传”。
手在半空中被按住了。
是谢逢。
他的手掌盖在我的手背上,温度很低。
“陆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品尝江先生的杰作。”我试着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谢先生要一起试试吗?这杯看起来颜色最漂亮。”
谢逢盯着我,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情绪。
“你感觉不到痛苦吗?”他问。
“感觉得到。”我说,“腹痛,麻痹,心悸,耳鸣,视觉扭曲,嘴里都是血味。但——”
我用力抽回手,端起那杯玫瑰红的液体。
“——这些都不会杀死我。”
我一口气喝光了第四杯。
水银蒸气冷凝液有种诡异的冰凉感,像吞下了一块不会融化的冰。蔷薇汁液的甜腻混杂着金属的腥气,恶心得我想吐。更糟糕的是,皮肤开始发痒,像有无数蚂蚁在皮下爬行。
我开始出汗,冷汗浸湿了后背的丝绒布料。
“这个……”我喘了口气,“创意很好,但口感太冲突。冷热交替对食道不友好。而且痒,非常痒。江先生,您确定这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折磨人的?”
江临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那儿,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去推。
第五杯,“紫衣主教之悔”。
紫色液体有着教堂彩窗般的剔透光泽。喝下去的第一感觉是甜,像过熟的浆果。然后甜味迅速变质,变成一种灼烧内脏的剧痛。我开始咳嗽,每咳一下都带出血沫。
“紫杉碱的苦味被钴化合物掩盖得太好了,”我边咳边说,“但两者反应产生的次级毒素……咳咳……对肾脏的伤害可能超出了您的计算。建议重新调整配比。”
我的视线已经模糊大半,只能勉强分辨出桌边人影的轮廓。
听觉也开始退化,他们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但我准确摸到了最后一杯,“白女巫的婚纱”。
骨瓷白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压轴之作。”我喃喃,举起杯子。
手臂在剧烈颤抖,液体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白色圆斑。
“陆烬!”这次是陈迹的声音,他也站了起来,“够了!”
我没有理会。
我把最后一杯毒药送到唇边。
甜。极致的、不真实的甜。像童年最美好的那个夏天,像母亲活着时哼过的摇篮曲,像所有早已失去的温暖东西一股脑涌进喉咙。
然后,一切开始远去。
听觉先消失。接着是视觉。触觉。嗅觉。
最后是……呼吸的欲望。
我的身体向后倒去。
林序冲过来接住了我。
我靠在他怀里,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它还在发光,但光不再进入我的眼睛。
“小姐?”林序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心跳……停了。
我能感觉到。那种生命从躯壳里抽离的、空荡荡的坠落感。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然后——
熟悉的牵引力。
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拴在心脏最深处,猛地一拉。
黑暗褪去。
光线重新涌入视野。
剧痛、麻痹、心悸、瘙痒……所有的症状如潮水般退去。
我在林序怀里眨了眨眼。
“林管家,”我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微沙质感,“你可以放开我了。我有点喘不过气。”
林序像被烫到一样松手。
我扶着桌沿,自己站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和头发。然后我看向江临。
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的茫然,混合着纯粹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恐惧。
“江先生,”我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一道普通的菜,“整体来说,您的作品在艺术性和创意上都很出色。‘白女巫的婚纱’确实是最佳,口感层次丰富,致死过程相对舒适。但就实用性而言,‘黑公爵的晚安吻’可能更容易得手,因为它的甜味能掩盖许多检测手段。”
我走到他面前,从托盘中拿起那支已经空了的“白女巫的婚纱”瓶子。
“不过,所有毒药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我转动着瓶子,看着残留在瓶壁上的几滴白色液体,“它们都需要进入血液或消化系统才能生效。”
我把瓶子递还给他。
“而我的身体,会在毒素达到致死量前的零点三秒内,启动某种‘重置’机制。所以理论上,只要不是瞬间摧毁大脑或心脏的物理攻击,化学毒药对我无效。”
江临没有接瓶子。
它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地毯上,滚了几圈,停在谢逢脚边。
谢逢弯腰捡起瓶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零点三秒。”他重复,“你能精确感知到这个时间?”
“多试几次就能感觉到了。”我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就像你能感觉到某些记忆在重复一样。”
谢逢的手指收紧了。瓶子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看向全桌。
陆霜的脸色比她的银灰色裙子还要白。陆渊跌坐回椅子,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陈迹重新戴上了眼镜,但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在研究一个无法理解的标本。许诺把脸埋进了手掌。闻渡已经不再假装放松,他站直了身体,背脊紧绷。
角落里的宋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我椅子旁边,仰头看着我的脸。
“你死的时候,”他问,声音里充满孩童般的好奇,“看见了什么颜色?”
我想了想。
“先是绿色,然后是黑色,金色,红色,紫色,最后是白色。”我说,“像一场很短的、很疼的彩虹。”
宋别眼睛亮了。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炭笔和一个小本子,开始速写。
我重新看向其他人。
“好了,演示结束。”我拍了拍手,尽管手掌还有些发麻,“现在各位应该明白了:第一,我确实不会死;第二,我真的会配合你们的‘清除’尝试;第三——”
图我顿了顿。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在接下来的六天里,我会确保你们每个人都活着,活到不得不面对‘失败者礼包’的那一刻。”
我拿起餐刀,切下一块已经冷掉的烤鹿脊肉,送进嘴里。
肉质紧实,有淡淡的血腥味和香草气息。
“肉凉了,”我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但味道还行。”
没有人回应。
他们只是看着我,看着这个刚刚喝下六种剧毒、死而复生、现在正在平静地吃着冷肉的女人。
像看着一个怪物。
像看着一个他们必须杀死、却永远杀不死的——
规则本身。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庄园深处,某座古老的钟,敲响了八下。
烬夜还长。
而我的猎人们,终于开始意识到——
他们手里的刀,可能从一开始,就指错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