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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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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周。
上海的冬天就是这样,湿冷刺骨,雨丝细密缠绵,仿佛永远不会停歇。RIV基地的训练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比窗外还要冷。
于归野把林薇薇给的资料藏在宿舍抽屉最底层,没告诉任何人。但那些照片和转账记录像刺一样扎在心里,每一次训练、每一次看到花浅坐在云思存曾经的位置上,都会隐隐作痛。
他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训练上,但收效甚微。
“队长,圈刷了。”杜睆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于归野回过神,看向地图。安全区刷在了机场岛,而他们还在N港,需要过桥。
“G.O.D在堵桥。”花浅突然开口,“听车声,至少三辆。”
“绕?”莫悠思问。
“绕不了,毒马上来了。”于归野看了眼缩圈倒计时,“只能冲。花浅,你从水里游过去,摸他们屁股。其他人跟我冲桥。”
“水里太慢,会被发现。”花浅反对,“而且我过去的时候,你们可能已经...”
“执行命令。”于归野打断他。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收到。”花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屏幕上的角色跳下车,潜入水中。于归野则带着其他三人,开车冲向大桥。
枪声瞬间响起。
G.O.D显然早有准备,火力压制极其凶猛。吉普车瞬间被打爆轮胎,失去控制撞向护栏。
“跳车!”于归野大喊。
四人几乎同时跳车,各自寻找掩体。但桥上的掩体有限,很快,仲任渊被击倒。
“我在拉!”杜睆实冒着枪火冲过去。
“花浅到哪了?”于归野问。
“还有三十米。”花浅的声音伴随着水声,“十秒。”
“来不及了。”莫悠思被手雷炸倒。
战况急转直下。于归野一个人架着两个方向,子弹很快打空。换弹的瞬间,G.O.D的突击手冲了上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桥下水花炸开。花浅的角色如鬼魅般出现,手中的M416扫倒两人,但自己也暴露在枪线下。
“别管我,走!”花浅喊道。
于归野咬咬牙,翻身跳桥,落在水里。花浅则留在桥上,用最后的子弹拖延时间。
最终,这场遭遇战以RIV的惨败告终。花浅一换二,但没能救下队友。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于归野摘下耳机,重重摔在桌上。
“为什么不听指挥?”他转向花浅,“我让你从水里游,为什么提前上岸?”
“因为你们撑不到我绕后。”花浅平静地说,“我计算过,从水里游到他们背后需要四十五秒,你们最多撑二十秒。”
“所以你就在半路上岸,暴露自己?”
“那是最优解。”花浅调出数据,“如果我继续游,你们全死,我一打四,胜率不到百分之十。提前上岸,我至少能换两个,给你创造逃生机会。”
“但你还是死了。”
“我的命换你的命,值。”花浅看着他,“你是队长,是RIV的核心。保住你,下一局还有机会。”
于归野盯着他,说不出话。
花浅的逻辑无懈可击,数据支撑也很充分。但这种冰冷的、把一切都量化计算的思维方式,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
“这不是算法题!”他提高音量,“这是比赛!是人打比赛!不是机器!”
“所以我就该看着你们死?”花浅反问,“还是说,你宁愿输,也不接受我的打法?”
训练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仲任渊和莫悠思交换了个眼神,都默默低下头。杜睆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闭上了。
于归野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混乱,烦躁,理不清头绪。
“今天到此为止。”他背对着所有人,“解散。”
队员们陆续离开。只有花浅还坐在位置上,盯着结算界面。
于归野听到身后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他转过身,看到花浅正在写训练笔记。少年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
“你...”
“我会调整。”花浅打断他,声音很轻,“如果你觉得我的打法有问题,我会改。但请你告诉我,具体哪里有问题,怎么改。”
于归野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要怎么解释?解释他生气不是因为战术,而是因为花浅那种把自己当筹码的决绝?解释他看到花浅冲出去的时候,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不该那么轻易牺牲自己。”他最终说,“队友之间,要相互信任,相互保护。不是谁应该为谁去死。”
花浅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许久,他才开口:“我以前没有队友。”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青训营的时候,他们都跟不上我。打路人局,遇到的都是临时队友,打完了就散。所以我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打,习惯了用数据计算最优解,习惯了把自己当棋子。”
他抬起头,看向于归野:“你告诉我,队友该怎么当?”
于归野愣住了。
他第一次在花浅眼中看到这种情绪——不是冷淡,不是自信,而是一种近乎迷茫的困惑。像是从未学过如何与人相处的孩子,第一次踏入人群。
“队友...”于归野走到他身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队友是会在你冲动的时候拉住你的人,是会在你失误的时候补位的人,是会和你一起哭一起笑的人。”
他顿了顿:“是会珍惜你的命,像珍惜自己的一样的人。”
花浅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像你和云思存那样?”
于归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他艰难地说。
“那他为什么要走?”花浅问,“如果你们是那样的队友。”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于归野最痛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如果三年的默契和信任都留不住一个人,那所谓的“队友”到底算什么?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花浅没再追问。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明天训练,我会注意。不会再轻易牺牲自己。”
“花浅。”于归野叫住他。
少年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如果...”于归野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也要走,会告诉我为什么吗?”
花浅的背影僵了一下。
许久,他才说:“会。”
门轻轻关上。
于归野独自坐在训练室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手机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张凯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老板要来视察,都打起精神。”
老板。
于归野想起林薇薇的话:“你们俱乐部的某位高层。”
会是老板吗?
他握紧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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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RIV全员已经等在会议室。
花浅坐在角落,低头看着手机。于归野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老板到楼下了。”张凯匆匆进来,“都精神点。”
三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蒋文博,RIV俱乐部的老板,也是国内电竞圈的资深投资人。
“都在啊。”蒋文博笑着走进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花浅身上,“这位就是新来的花浅吧?久仰大名。”
花浅抬起头,礼貌性地点头:“蒋总好。”
“好好好。”蒋文博在于归野身边坐下,“最近训练怎么样?新阵容磨合得还行吗?”
“还在磨合。”于归野回答得官方。
“嗯,慢慢来。”蒋文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时间不等人啊。春季赛还有一个月就开始了,得抓紧。”
他顿了顿,看向于归野:“听说你们昨天训练赛又输给V.T.S了?”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只是训练赛。”杜睆实试图解释。
“训练赛也能看出问题。”蒋文博放下茶杯,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变得锐利,“归野,你是队长,你要负责把队伍带起来。花了这么多钱引进新队员,不是为了拿第二的。”
于归野握紧了拳头。
“我听说,你和花浅的配合还有点问题?”蒋文博转向花浅,“花浅,你是新人,要尊重队长的指挥。团队游戏,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
花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蒋文博。
那种眼神让于归野感到不安——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蒋总,配合问题我们会解决。”于归野接过话头。
“那就好。”蒋文博重新露出笑容,“对了,下周有个商业活动,需要你们去站个台。具体时间张教练会通知。”
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起身离开。
张凯送他出去,会议室里剩下五个人。
“什么商业活动?”仲任渊皱眉,“下周不是有训练赛吗?”
“推不掉。”张凯回来,脸色也不好看,“老板亲自安排的。”
“和谁打训练赛?”于归野问。
“破晓和星墟。”张凯说,“不过可以调整时间。”
于归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花浅第一个离开会议室。于归野追出去,在楼梯口叫住他。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看老板?”
花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哪样?”
“好像...认识他。”
花浅转过身,帽檐下的眼睛看不清情绪:“你想多了。我只是不喜欢被人说教。”
他继续上楼,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于归野。”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于归野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花浅没有等他回答,径自上楼了。
于归野站在原地,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将他笼罩在黑暗中。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花浅几乎一无所知。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这个技术惊艳的新人,这个有着神经衰弱却依然拼命训练的自由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来RIV?又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
雨又开始下了。
于归野走到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流下。
他想起抽屉里那些资料,想起云思存模糊的照片,想起花浅那双看不懂的眼睛。
一切都像这场雨,纷纷扰扰,理不清头绪。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理清。
为了RIV,也为了那些他还在乎的人。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于队长,有些事想跟你聊聊。关于云思存,也关于花浅。明天下午三点,上次的咖啡馆。”
署名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于归野盯着那条短信,许久,回复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