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雾中影 ...
-
次日下午三点,雨停了。
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于归野推开咖啡馆的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依然没什么人。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看不清脸。但于归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云思存。
他的心猛地一沉。
“坐。”云思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
于归野坐下,盯着他:“你还知道回来?”
“不是回来,是道别。”云思存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熟悉的脸。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
“道别?”于归野冷笑,“一声不吭就走,现在又回来道别?云思存,你到底在玩什么?”
云思存没有回答,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于归野面前。
“看看吧。”
于归野翻开文件,第一页就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份医疗诊断书——神经胶质瘤,早期,建议尽快手术。患者姓名:花浅。
“这是什么?”于归野的手指在颤抖。
“花浅的病历。”云思存的声音很轻,“他得的不是神经衰弱,是脑瘤。虽然还是早期,但位置很危险,压迫了视神经和运动神经。医生建议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可能会失明,或者影响手部精细动作。”
于归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花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在屏幕上精准锁定敌人的眼睛,可能会失明?
那个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少年,可能会再也打不了游戏?
“不可能...”他喃喃道。
“是真的。”云思存说,“我之所以离开RIV,也是因为这个。”
于归野抬起头:“什么意思?”
云思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三个月前,蒋文博找到我。他说俱乐部签了一个新人,天赋极高,但身体有问题。他希望我让出位置,给那个新人机会。”
“所以你同意了?”于归野的声音在发抖,“就因为他让你让,你就让了?我们三年的搭档,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不是那样的!”云思存的声音也提高了,“蒋文博说,花浅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尽快打职业,可能永远没机会了。他说...他说如果我不让,他就会把花浅的事爆出去,说他是带病上场,会毁了他的职业生涯。”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归野,我见过花浅打游戏。你知道吗?他真的是天才,那种级别的天赋,十年都不一定出一个。如果因为身体原因,一辈子不能站在赛场上,那太可惜了。”
于归野说不出话。
愤怒、震惊、困惑——各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让他几乎窒息。
“所以你就走了?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告诉我?”
“蒋文博不让我说。”云思存苦笑,“他说如果告诉你真相,你一定会反对。你会坚持留我,放弃花浅。但那样的话,花浅就真的没机会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花浅最近的状态不对劲。”云思存的表情变得严肃,“我虽然去了V.T.S,但一直在关注RIV的训练赛。花浅的打法太拼了,完全不顾身体。再这样下去,他的病情会恶化。”
于归野想起花浅冲出去挡枪的样子,想起他手背上的伤口,想起他说的“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原来都是真的。
“蒋文博知道他的病情吗?”于归野问。
“知道,但不在乎。”云思存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要的是成绩,是冠军。只要花浅能在他倒下之前帮RIV拿个冠军,其他都无所谓。”
“畜生。”于归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还有更糟的。”云思存压低声音,“我怀疑,蒋文博签花浅,不只是为了成绩。他最近在接触一家医药公司,好像在谈什么合作。具体内容我没查出来,但肯定和花浅的病有关。”
于归野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用选手的健康换成绩?用别人的生命做交易?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盯着云思存,“你现在是V.T.S的人。”
“因为我欠你的。”云思存低下头,“也欠花浅的。如果当初我坚持留下,也许现在不会是这样。”
“你留下也没用。”于归野摇头,“蒋文博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两人陷入沉默。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和此刻沉重的话题格格不入。
“花浅知道自己的情况吗?”于归野问。
“应该知道一部分。”云思存说,“但他可能不知道蒋文博的打算。我听说,蒋文博给他请了私人医生,定期检查,但没告诉他真实的风险。”
于归野想起花浅平静地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时的样子。
那个少年,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打不了游戏,所以拼尽全力想要留下些什么。
“我要告诉他真相。”于归野说。
“不行。”云思存立刻反对,“如果他知道蒋文博在利用他,可能会崩溃。而且,告诉他又能怎么样?他的病还是要治,手术还是要做。现在至少还能打比赛,实现梦想。”
“被蒙在鼓里实现的梦想,算什么梦想?”于归野反问。
云思存无言以对。
“我会想办法。”于归野站起身,“但你得帮我。”
“怎么帮?”
“继续在V.T.S卧底。”于归野看着他,“查清楚蒋文博和那家医药公司的合作。还有,保护好自己。”
云思存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还是老样子,总想着保护所有人。”
“因为我是队长。”于归野说,“曾经是你的队长,现在是花浅的队长。”
他拿起那份病历,小心地收好:“这份病历,我能复印一份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云思存说,“原件你留着,复印件给我。我还有用。”
于归野点头,正要离开,云思存又叫住了他。
“归野。”
“嗯?”
“好好对花浅。”云思存认真地说,“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孤单了。我看过他的资料,父母早逝,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游戏是他唯一的寄托。”
于归野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知道了。”
他走出咖啡馆,天空又开始飘雨。
细雨落在脸上,冰凉。
手机震动,是花浅发来的消息:“晚上加练吗?”
于归野盯着那条消息,许久,回复:“不加练,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于归野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基地时,已经是晚上七点。训练室里亮着灯,花浅果然还在训练。
于归野推门进去,看到少年正专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不是游戏,而是一段比赛录像——去年世界赛决赛,V.T.S对阵韩国战队的那场。
“这么用功?”于归野走过去。
花浅没有抬头:“于言的打法又变了。你看这里,他以前从不用这种绕后战术,但现在用了三次。”
于归野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屏幕。录像里,于言的角色从侧面绕到敌人背后,一枪爆头。
“他在进化。”花浅说,“而且速度很快。我们必须跟上。”
“你很在意他?”于归野问。
“他是最强的对手。”花浅终于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认真,“只有打败最强的人,才能证明自己是最强的。”
于归野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那份病历上的诊断。
这双眼睛,还能看多久?
“花浅。”他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能打游戏了,你会怎么办?”
花浅的表情僵了一下。
许久,他才说:“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花浅转过头,继续看录像:“那就不能打了。人生又不是只有游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于归野听出了一丝颤抖。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会后悔吗?”于归野追问,“后悔选择打职业,后悔来RIV?”
花浅沉默了。
录像还在播放,枪声和爆炸声在训练室里回荡。
“不后悔。”花浅最终说,“能站在赛场上,能和你们一起打比赛,能为了胜利拼尽全力——这些,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于归野心口。
“你才十九岁,以后还有很多可能。”于归野说,“电竞不是全部。”
“但电竞是我选择的全部。”花浅转过头,看着他,“于归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让我别那么拼,注意身体,别拿健康换成绩。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但如果这是最后的机会,我宁愿拼尽全力,然后倒下。也不愿意小心翼翼,然后后悔。”
于归野说不出话。
他突然意识到,花浅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时间的宝贵,知道每一次训练、每一场比赛,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所以他才会那么拼,那么不顾一切。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于归野重复道,“不是什么训练,就是...散散心。”
花浅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队友之间,不能只有训练。”于归野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这是队长的命令。”
他走出训练室,在门口停下。
花浅还坐在那里,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于归野握紧了口袋里的病历复印件。
他不知道明天该带花浅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真相。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这个把电竞当成全部的少年,为这个在他身边并肩作战的队友。
雨还在下。
夜色渐深,训练室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于归野站在走廊里,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云思存的话:“好好对花浅,他是个好孩子。”
是的,他会。
因为他不仅是队长,也是队友。
而在这条永不停歇的胜利之路上,他们必须相互扶持,才能走得更远。
即使前方,是更深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