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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雾中影 雾中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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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三点,雨停了。
于归野推开咖啡馆的门,铃铛轻响。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云思存。
“坐。”云思存摘下口罩,声音沙哑,“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恨我。”
于归野没有坐。他站在桌边,垂眼看着这个曾经并肩作战三年的人。
“恨你?”他的声音很平,“云思存,你连让我恨你的机会都没给。一声不吭地走,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云思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现在呢?”他抬头,“你希望我死了吗?”
于归野没有回答。他拉开椅子坐下,盯着桌面那道细长的木纹,像要把三年来的所有疑问都刻进去。
“为什么走?”
云思存没有立刻说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于归野面前。
“看完这个,你就知道了。”
于归野打开纸袋。第一页是病历,他扫了一眼,没太在意,翻到第二页。然后是第三页,第四页。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不动了。
那是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账户:花浅
金额:500,000
附言:医疗费用——蒋
“花浅认识蒋文博?”于归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认识。”云思存盯着他手里的咖啡杯,“蒋文博资助了他三年。从他十七岁打青训开始,医药费、生活费、训练设备……全是蒋文博出的。”
于归野把病历翻回第一页。诊断书上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针。
神经胶质瘤,早期,建议尽快手术。
位置:左侧额叶,临近视神经与运动皮层
手术风险:视力损伤(概率35%),右侧肢体运动功能障碍(概率22%)
“他知道吗?”
“只知道是神经衰弱。”云思存顿了顿,“蒋文博跟他说,良性,吃药控制就行。”
于归野想起花浅那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少年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谈自己的命。
“所以你把首发位置让给他,是因为同情?”于归野问。
云思存摇头。
“蒋文博找我谈了三次。”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第三次,他带我去看了一场花浅的训练赛。”
他顿了顿,咖啡杯在掌心转了半圈。
“那天的对手是G.O.D二队,花浅一个人穿了三队,最后1v3残局吃鸡。打完他站起来,扶着桌子缓了三十秒。我问张凯他怎么了,张凯说,老毛病,头疼。”
云思存抬起头,眼眶红了。
“归野,我不是被逼走的。我是看完那场比赛,自己决定走的。”
于归野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咖啡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橘黄色的光落在云思存的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黑。
“你见过那种眼神吗?”云思存问,“知道自己可能随时要离开,所以每一秒都当成最后一秒来拼。”
他看向于归野:“我们打了三年比赛,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
于归野没有说话。
但他见过。
在花浅冲出去替他挡雷的那个瞬间,在少年说“我的命换你的命,值”的时候,在那个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每一个深夜。
他见过。
“所以你选择当圣人。”于归野说,“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成全他的梦想。”
云思存苦笑:“我不当圣人。我只是……没办法看着他倒在替补席上。”
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里,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归野,你恨我,我认。但我求你一件事。”
“说。”
“决赛。”云思存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打V.T.S,别输。”
于归野看了他很久。
“你就这么确定,RIV能进决赛?”
云思存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像他们第一次在青训营握手时那样。
“因为你在。”他说,“而且,花浅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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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归野回到基地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训练室的灯亮着。
他推开门,看到花浅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自定义房间的训练记录。少年戴着耳机,没有回头,但从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界面能看出来——他在复盘今天下午的训练赛。
于归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
花浅摘下一边耳机:“V.T.S的新战术。于言今天打了三局,两局用了同一种绕后路线,但第三局换了。他在故意制造规律,等对手上钩。”
于归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花浅把于言的每一次移动都画成了轨迹图,红蓝绿三色交错,复杂得像电路板。
“你每天分析这些,累不累?”
花浅愣了一下。他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想说什么?”
于归野没有回答。他看着花浅,看到少年眼底淡淡的一层青灰,看到他苍白的嘴唇,看到他握鼠标的右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是上周训练时被键盘边缘划破的,到现在还没完全愈合。
“明天,”于归野说,“不训练了。”
花浅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为什么?”
“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于归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花浅。”
少年回头。
于归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像秋天的湖水,清澈,宁静,深不见底。
“你有没有想过,”于归野说,“打完这个赛季,之后想做什么?”
花浅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花浅垂下眼睛,“不知道还有没有之后。”
于归野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想起云思存的话:“他什么都知道。”
“你……”
“于归野。”花浅打断他,声音很轻,“你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问问题的?”
于归野愣了一下。
花浅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那是于归野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礼貌性的,不是公式化的,是真正的、微微弯起眼睛的笑。
“你不太会安慰人。”花浅说,“从进门到现在,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说。”
于归野张了张嘴,发现确实如此。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安慰你的?”
“因为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花浅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像在看什么易碎品。”
于归野沉默。
他确实在那样看花浅。
在知道真相之后,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把少年当成一个强大的、无所不能的队友。
“我不是易碎品。”花浅说,“你不用那样看我。”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知道能打多久是多久,知道可能有天就突然打不了了。但那又怎样?”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
“于归野,你知道鱼会死在水里,但鱼还是要游。”
于归野怔住了。
花浅把耳机戴回去,继续看录像。屏幕上,于言的角色正在做一次教科书级别的绕后,枪线拉得近乎完美。
“明天去哪?”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于归野看着他的侧脸,许久。
“外滩。”他说,“带你去看江。”
花浅的手停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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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上海出奇地放晴了。
于归野开车载着花浅穿过市区,在黄浦江边停下。江风很凉,吹起花浅额前的碎发。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靠在栏杆边,看着对岸陆家嘴的天际线。
“我从来没来过这儿。”他说。
“三年了都没来过?”
“没人带我。”花浅说,“训练、比赛、睡觉,循环。不需要出门。”
于归野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
“那今天带你看了,以后算是有过。”
花浅侧过头看他。
“你不对劲。”他说,“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
于归野没有否认。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花浅看着他。
江风猎猎,吹得两人的衣角翻飞。
于归野沉默了很久。
“花浅。”他终于开口,“如果有一天你不打职业了,最想做的是什么?”
花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货轮,看着远处海鸥划过的弧线,看着城市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没想过。”他最终说。
“现在想。”
花浅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去旅行。”他说,“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把游戏里跳过的地图,都亲眼去看一遍。”
他顿了顿。
“艾伦格的草原,米拉玛的沙漠,维寒迪的雪。还有萨诺的热带雨林。”
于归野听着,没有说话。
“打游戏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真的去过那些地方。”花浅的声音很轻,“跳伞落地,搜房子,跑毒,开枪。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记得。”
他转过头,看着于归野。
“可是它们都不存在,是吗?”
于归野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
“会存在的。”他说,“等打完这个赛季,我陪你去。”
花浅愣了愣。
“你认真的?”
“嗯。”
“你还有那么多比赛要打,那么多训练要做。没时间陪我旅行。”
“那就挤出时间。”于归野说,“我欠你的。”
花浅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你不欠我什么。”
“欠的。”于归野说,“你替我挡过雷,替队伍扛过枪线,一个人撑住过一整局。这些我都记着。”
江风把花浅的碎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理,只是静静地看着于归野。
“那你会一直当我的队友吗?”他问。
于归野对上他的视线。
“会。”
“哪怕有一天我不能打了?”
“那也是队友。”
花浅没有说话。他把脸转向江面,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于归野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昨晚云思存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花浅在咖啡馆外淋雨的样子,想起少年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时的平静,想起昨晚那句“鱼会死在水里,但鱼还是要游”。
他没有告诉花浅真相。
不是不敢,是不忍。
这个少年用尽全力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游得更远、更快。他凭什么告诉他,前面其实没有海?
“走吧。”于归野站直身体,“风太大了,别着凉。”
花浅没有动。
“于归野。”他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于归野的脚步停了一下。
“谢什么?”
花浅没有回答。他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卫衣帽子被风吹落,露出后颈一段白皙的皮肤。
于归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江风继续吹。
远处有货轮拉响汽笛,沉闷悠长,像某种告别,又像某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