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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人 病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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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活动后的第三天,于归野收到了一条消息。
云思存:“老地方,下午三点。”
于归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自从上次咖啡馆见面后,云思存就再没有联系过他。V.T.S的训练基地在城东,RIV在城西,两个队伍的交集仅限于赛场。
但现在,他又出现了。
于归野没有回复,只是下午两点半准时离开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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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家咖啡馆,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
云思存这次没有戴口罩。他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窗外发呆。
于归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瘦了。”
云思存回过神,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没变。”
“叫我来什么事?”
云思存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于归野没有打开,只是看着他。
“什么东西?”
“蒋文博和那家医药公司的合同复印件。”云思存的声音很轻,“还有……花浅的完整病历。”
于归野的手顿住了。
“你从哪弄到的?”
“V.T.S有个队员,表哥在那家医药公司上班。”云思存说,“我托他查的。代价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于归野打开纸袋。
第一页是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关键的那行字:
“乙方(蒋文博)需确保甲方指定选手在春季赛期间维持参赛状态,不得进行任何可能影响比赛的手术治疗。甲方将提供每月十万元的‘状态维持费’,以及后续治疗费用的全额报销。”
于归野的手指收紧了。
维持参赛状态。
不得进行手术。
每月十万。
这他妈不是资助,是买命。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那份病历。
患者姓名:花浅
诊断:左侧额叶神经胶质瘤(Ⅱ级)
当前状态:肿瘤体积较三个月前增大0.3cm,压迫视神经及运动皮层,建议立即手术
预估风险:继续拖延可能导致视力不可逆损伤、右侧肢体功能障碍,严重时可危及生命
于归野看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0.3厘米。
三个月,长了0.3厘米。
而蒋文博给花浅的药,只是止痛的。真正能控制病情的药,他根本没给。
“他知道吗?”于归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花浅?”云思存摇头,“他只知道是神经衰弱。蒋文博跟他说,按时吃药就能控制。”
于归野把文件摔在桌上。
“畜生。”
云思存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归野,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难受的。”
于归野抬起头。
“你得做决定。”云思存看着他的眼睛,“花浅的病不能再拖了。要么现在告诉他真相,让他自己选;要么想办法逼蒋文博放人;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看着他打完这个赛季,然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于归野没有说话。
窗外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吹得咖啡馆的铃铛轻轻作响。
“你选哪条?”云思存问。
于归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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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基地时,已经是傍晚。
训练室的灯亮着,键盘声断断续续。于归野推门进去,看到花浅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段比赛录像。
“回来了?”花浅头也不回,“张教练说你去见朋友了。”
于归野在他旁边坐下。
“嗯。”
花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眼下的青黑比上周又重了一些。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于归野看着那只手腕,想起病历上那行字——右侧肢体功能障碍。
“怎么了?”花浅问,“你看着我干什么?”
于归野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说,“看什么录像?”
“去年的世界赛。”花浅转回头,“V.T.S打韩国队那场。于言的打法又变了,我在研究。”
于归野看着屏幕。
画面里,于言的角色正在做一次教科书级别的绕后,枪线拉得近乎完美。韩国队的队员根本没想到他会从那个角度出现,被一穿三。
“他确实在进化。”于归野说。
“所以我得跟上。”花浅调出另一段录像,“你看这里,他的预瞄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预瞄胸口,他预瞄头。所以对枪的时候,他永远比别人快零点一秒。”
于归野看着屏幕,忽然问:“花浅,你累吗?”
花浅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
花浅沉默了一会儿。
“累。”他说,“但是值得。”
于归野看着他的侧脸。
屏幕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让那张脸看起来比白天更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盯着屏幕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值得什么?”
花浅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值得站在这里。”他说,“值得打比赛,值得研究对手,值得每天累到睁不开眼还是想继续。”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值得遇见你们。”
于归野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病历上的字,想起合同上的条款,想起蒋文博那张虚伪的笑脸。
这个人,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活。
而有人,却在算计他的命。
“花浅。”于归野开口。
“嗯?”
于归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花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消失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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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于归野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文件上的字。
肿瘤体积增大0.3cm。
建议立即手术。
不得进行任何可能影响比赛的手术治疗。
他想起花浅那句“值得遇见你们”,想起少年说这话时弯起的嘴角。
如果他知道真相,还能笑得出来吗?
如果他知道自己信任的老板在拿他的命换钱,还能说“值得”吗?
于归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打比赛的时候,再难的局都有办法。战术不对可以调整,配合不好可以练,对手再强也能找到破绽。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人命。
是他……在乎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
于归野拿起来一看,是花浅发来的消息。
“睡不着?”
于归野愣了一下,回复:“你怎么知道?”
“路过你门口,灯还亮着。”
于归野看向门缝,果然有一线光透进来。
他起身打开门。
花浅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是没睡着。
“进来吧。”
花浅走进房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想什么?”他问。
于归野靠在床头,看着他。
“想很多。”
“比如?”
于归野沉默了一会儿。
“比如如果有一天你不能打游戏了,会怎么样。”
花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老问这个。”花浅说,“上次问我如果,上上次也问。于归野,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于归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
花浅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真的?”
“真的。”
花浅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说,“我希望你能记得现在的我。”
于归野愣住了。
“什么?”
“现在的我。”花浅说,“能打游戏的我,能赢比赛的我,能和你们一起站在赛场上的我。”
他顿了顿。
“别记得那个不能打的。就记得现在这个。”
于归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花浅站起身,走到门口。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训练。”
门轻轻关上。
于归野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他想起花浅那句话——别记得那个不能打的,就记得现在这个。
可是花浅不知道。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于归野都会记得。
记得他翻窗时的果断,记得他说“21%总比0%好”时的疯狂,记得他靠在江边栏杆上说“你是第一个说会陪我倒数的人”时的眼神。
记得每一个瞬间。
因为那些瞬间,拼成了他认识的花浅。
而那个花浅,值得被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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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训练,于归野的状态明显不对。
他漏了两波报点,一次架枪慢了半拍,甚至在跑毒的时候走错了方向。
“队长,你怎么了?”仲任渊忍不住问。
于归野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没睡好。”
杜睆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花浅也没有说话。但他看向于归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训练结束后,花浅拉住于归野。
“你昨晚没睡。”
于归野想否认,但对上那双眼睛,否认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嗯。”
“因为什么?”
于归野沉默了一会儿。
“花浅,”他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花浅愣了一下。
“看骗我什么。”
“骗了你……很重要的事。”
花浅想了想。
“那要看是谁骗的。”他说,“如果是不重要的人,无所谓。如果是……”
他顿了顿。
“如果是我在乎的人,我会很难过。”
于归野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但也会想知道为什么。”花浅继续说,“因为在乎的人骗我,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看着于归野,那双眼睛很平静。
“你问这个干什么?”
于归野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花浅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说:“于归野。”
“嗯?”
“如果有事,可以告诉我。”
于归野愣住了。
花浅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我们是队友。”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于归野一个人站在原地。
于归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冲上去,把一切都告诉他。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花浅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弯着嘴角说“我们是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