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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伤 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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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赛结束的那个晚上,于归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上海。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于归野以为对方打错了,正要挂断,一个声音传过来。
“归野。”
于归野的手僵住了。
那是他五年没听到过的声音。
“妈。”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在努力控制什么。
“我看到你们的比赛了。”于母的声音有些哑,“你……你打得很好。”
于归野没有说话。
他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五年了,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但真的发生时,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归野,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于归野打断她,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静,“我只是不明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于归野听到很轻的抽泣声,像被极力压制着。
“你爸他……他病了。”于母说,“胃癌,中期。下周做手术。”
于归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于母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他说你恨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于归野没有说话。
他在乎吗?
他应该不在乎的。那个男人,在他十六岁离家出走的时候没有追出来,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帮过他,在他终于打出成绩的时候也没有一个电话。
但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脏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下周几?”
“周三。”
于归野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消失在黑暗里。
“我……”他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归野,”于母的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这很难,但是……你能来看看他吗?就当……就当是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这四个字像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割在于归野心口。
“我考虑一下。”他最终说。
“好。”于母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管你来不来,妈都……妈都为你骄傲。”
电话挂断。
于归野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训练室里传来隐约的键盘声——是花浅,还在加练。
他推开门走进去。
花浅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操作没停:“怎么了?”
于归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花浅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停下了操作,摘下耳机。
“出什么事了?”
于归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病了。胃癌。”
花浅的手顿住了。
“你要回去吗?”
于归野没有回答。
花浅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于归野,”他轻声说,“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来不及了。”
于归野抬起头。
花浅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于归野熟悉的东西——那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懂。”花浅说,“我每天都在想,还有什么事没做,还有什么话没说。我不想等到来不及的时候才后悔。”
于归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最近那么拼,是因为……”
“是因为我想把每一天都过成最后一天。”花浅笑了笑,很淡,“但不是那种绝望的最后一天,是想做什么就马上去做的最后一天。”
他顿了顿。
“你那天说,害怕失去是正常的,但不能因为害怕就把现在也过没了。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于归野沉默了很久。
“周三手术。”他最终说。
“那周三之前,把训练安排好。”花浅戴上耳机,“我和杜睆实会盯着。你去处理你的事。”
于归野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花浅。”
“嗯?”
“谢谢。”
花浅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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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一早,于归野站在医院门口。
十二月的上海,寒风刺骨。他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来之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出现。
儿子?离家出走五年的儿子?还是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的陌生人?
电梯上到十二楼,肿瘤科病房。
于归野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人。
于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几乎脱了相。于母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五年了。
于归野记得的父亲,是那个永远西装革履、永远挺直腰板的中年男人。而眼前这个人,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推开门。
于母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归野……”
于父也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来了。”于父的声音很轻,带着病重的虚弱。
于归野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嗯。”
沉默。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你……”于父开口,又停住。他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坐吧。”
于归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于母站起身,擦了擦眼睛:“我去打点热水。”她快步走出去,把空间留给父子俩。
又是一阵沉默。
于归野看着父亲瘦削的脸,发现那些曾经让他愤怒的记忆,此刻变得模糊起来。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于父问。
“还行。”
“我看你比赛了。”于父说,“那个新来的队员,挺厉害的。”
于归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关注这些。
“他叫花浅。”他说,“是个天才。”
于父点点头:“要好好珍惜队友。一个人打不赢比赛。”
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
于归野没有说话。
于父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当初你走的时候,我确实没拦住你。”
他顿了顿。
“但我不是不想拦。是……是不敢。”
于归野抬起头。
“我怕我拦了,你会更想走。”于父的声音很轻,“你从小就是这样,越不让做的事,越要做。我当时想,也许让你自己闯一闯,碰了壁,就回来了。”
他看向于归野,眼眶有些红。
“我没想到,你一走就是五年。”
于归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五年他有多难,想说多少次他差点撑不下去,想说在最需要家人的时候,他们都不在。
但看着病床上这个虚弱的人,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归野,”于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对不起。”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于归野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双手教他写字,教他骑自行车,在他摔倒的时候把他扶起来。
“别说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好好养病。等好了……”
他顿了顿。
“等好了,来看我比赛。”
于父的眼眶更红了。他用力点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病房门被推开,于母端着热水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她背过身去,肩膀轻轻颤抖。
于归野站起身。
“我下午还有训练,先走了。”
于母想说什么,被他摇头制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三手术,”他说,“我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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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基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于归野推开训练室的门,看到花浅正对着屏幕发呆。屏幕上不是游戏,而是一张照片——去年世界赛的合影,RIV全队。
“看什么呢?”于归野走过去。
花浅回过神,关掉照片。
“没什么。”他说,“你回来了?怎么样?”
于归野在他旁边坐下。
“还行。”
花浅看着他,忽然说:“你眼睛红了。”
于归野愣了一下,转过头。
“风大。”
花浅没戳穿他。只是从旁边拿过一瓶水,递给他。
“喝点水。等会儿要训练了。”
于归野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花浅。”
“嗯?”
“谢谢你。”
花浅笑了笑,很淡,但眼睛弯了起来。
“不客气,队长。”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这是十二月的上海,难得的好天气。
于归野看着身边这个少年,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压在心上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