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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疲惫 ...

  •   九月下旬,陈谨言动真格了。

      之前的攻击像是前奏,是试探,是热身。现在,真正的风暴来了。而且这次不再是陈谨言和何家的联手,更像是陈谨言在指挥,何家在配合。每一击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第一击是对衡盛物流的致命打击。陈谨言利用琉璃宫在澳门的人脉,联合了几家大型跨境物流公司,突然宣布成立“大湾区跨境物流联盟”。联盟成员之间资源共享,线路互通,价格统一,旨在打造覆盖整个大湾区的高效物流网络。

      这本身没什么,商业竞争而已。

      但陈谨言做的绝的是,他拉来了澳门娱乐场管理局和几家大型博企作为联盟的背书方——这意味着联盟在澳门的清关、仓储、配送等环节将享受优先权和优惠政策。

      而对衡盛物流来说,澳门市场是他们在华南地区的重要利润来源。失去了澳门,就等于失去了整个华南地区三分之一的业务。

      消息传来的那天上午,何司衡正在开季度财务会议。周敏匆匆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地递给他一份紧急文件。

      何司衡扫了一眼,手微微一顿,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继续。”他对正在汇报的财务总监说,然后把文件放在一边,专注地听报告。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那份文件还放在桌上,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刀片。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香港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

      手机响了,是周敏。

      “何总,澳门那边的几个大客户都来电话了,说下季度的合同要重新考虑,可能会转投‘跨境物流联盟’。”

      “知道了。”何司衡的声音很平静,“稳住他们,就说我们也有新的合作方案,明天给他们详细方案。”

      “可是何总,我们现在……”

      “按我说的做。”何司衡打断她,“另外,立刻联系我们在深圳和珠海的合作伙伴,看看有没有可能组建我们自己的物流网络。不需要覆盖整个大湾区,只要能保住核心线路就行。”

      “是。”

      挂掉电话,何司衡继续看着窗外。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起了陈谨言——那个在澳门经营十年、人脉深不可测的陈谨言。

      之前他还奇怪,为什么陈谨言的攻击都集中在“琉璃家宴”相关的业务上,对衡盛物流只是小打小闹。

      现在他明白了。

      陈谨言在等,等何司衡把所有的精力和资源都投在“琉璃家宴”上,等衡盛物流因为忽视而变得脆弱,然后一击致命。

      很聪明。很陈谨言。

      第二击来得更快,更狠。陈谨言通过“何氏家宴”的平台,推出了一个全新的服务——“企业定制餐饮解决方案”。简单来说,就是为大中型企业提供从员工餐到商务宴请的一站式餐饮服务。

      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创新,很多餐饮公司都在做。但陈谨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利用何家在政商界的关系,一口气签下了香港十几家大型企业和政府机构作为首批客户。其中包括几家衡盛物流的重要合作伙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企业不仅会把员工餐和商务宴请交给“何氏家宴”,还会因为“一站式服务”的便利,把相关的物流配送也打包给陈谨言那边。

      一个客户,丢的不仅是餐饮业务,还有物流业务。

      何司衡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和深圳的合作伙伴开视频会议。

      他看到周敏发来的消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然后继续开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会议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轻微声响。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不是那种隐隐作痛,而是尖锐的、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搅动的痛。他闭上眼睛,用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但效果甚微。

      第三击是最隐蔽,也是最致命的。陈谨言开始挖衡盛的墙角——不是挖普通员工,而是挖核心高管。

      第一个收到邀请的是周敏。对方开出的条件很诱人:职位提升一级,薪水翻倍,还有“何氏家宴”的期权。周敏把这件事汇报给何司衡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愤怒和不安。

      “何总,我绝对不会……”

      “我知道。”何司衡打断她,声音很疲惫,“但你要做好准备,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市场部、财务部、物流部……所有核心部门的人,都会收到类似的邀请。”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帮我做件事。列一个名单,把所有可能被挖走的核心人员都列出来。然后……给他们加薪,提高待遇,尽力留住他们。但如果有人真的要走,不要拦,好聚好散。”

      周敏愣住了:“何总,这……”

      “按我说的做。”何司衡说,“我们现在的情况,留不住所有人。与其强留,不如让他们走,至少还能保持体面。”

      周敏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说:“何总,您……您最近脸色真的很差。要不要休息几天?公司的事,我们还能撑一段时间。”

      何司衡笑了,笑容很淡:“我没事。你去忙吧。”
      周敏离开后,何司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头痛越来越剧烈,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他知道这是偏头痛的前兆,但他没有药——那些药都放在公寓里,他没带。

      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依旧在下,维港在雨幕中一片模糊。

      他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样的雨天,陈谨言来香港,他们一起在公寓里,陈谨言给他煮了姜汤,说“别着凉”。

      那时候的陈谨言,温柔,细心,像个真正的“妈咪”。现在的陈谨言,冷酷,精准,像个训练有素的猎手,正在一步步地把他逼入绝境。

      何司衡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陈谨言。也许两个都是。也许温柔是演的,冷酷是真的。也许反过来。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陈谨言”,所有的都是面具,都是工具,都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枯竭。像一口井,水被抽干了,只剩下干涸的井底,和看不见底的黑暗。

      那天晚上,何司衡没有加班,他准时离开公司,坐车回公寓。

      路上,他收到了周敏发来的邮件,里面是可能被挖走的核心人员名单。名单很长,有二十多个名字,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

      他关掉邮件,没有回复。

      回到公寓,他先吃了两片止痛药——头痛已经持续了一整天,再不处理他可能会晕过去。

      然后他去厨房煮面,最简单的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但面煮好了,他却没有胃口。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走到阳台,看着雨夜中的香港。

      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一幅湿漉漉的油画。空气很凉,带着雨水的清新,但他感觉不到任何舒适,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响了,是李文轩打来的。

      “何总,”李文轩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虑,“‘何氏家宴’那边……他们推出了几道新菜,和我们正在研发的几乎一模一样。我怀疑……怀疑我们这边有人泄密。”

      何司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查一下,最近有哪些人接触过研发资料。”

      “已经在查了,但……”李文轩顿了顿,“何总,我觉得……我们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厨师团队走了快一半,剩下的也都人心惶惶。研发被抄袭,市场被挤压,资金链也……”

      “我知道。”何司衡打断他,“尽力而为吧。如果真的不行……就算了。”

      “何总!”

      “按我说的做。”何司衡说完,挂了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雨丝被风吹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很凉。

      他想起李文轩的声音——那个总是充满干劲、对烹饪充满热情的李文轩,现在听起来那么疲惫,那么绝望。

      而他,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一样。

      疲惫,绝望,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明知救不了,却还要强撑着,直到最后一点力气耗尽。

      那天晚上,何司衡吃了四片安眠药——这是他这些天的常规剂量。

      药效很快,他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全是陈谨言——笑着的陈谨言,冰冷的陈谨言,温柔的陈谨言,轻蔑地说“真好骗”的陈谨言。

      第二天早上,何司衡醒来时,头痛没有缓解,反而更剧烈了。

      他挣扎着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睛深陷,嘴唇没有血色。

      他勉强打起精神,打了条领带,但手指颤抖得厉害,打了三次才打好。

      下楼时,老赵已经在等了。看到他,老赵明显愣了一下:“何总,您……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何司衡坐进车里,“去公司。”

      路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头痛像有根铁棍在脑子里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整个头部的神经。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想吐,但强忍着。

      到公司时,周敏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看到他进来,周敏的脸色变了变:“何总,您……”
      “说事。”何司衡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声音很轻。

      周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始汇报:“第一,澳门那边又丢了三家大客户,都是昨天转投‘跨境物流联盟’的。第二,‘企业定制餐饮’那边,又签了两家大型企业,都是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第三……研发部那边查出来了,泄密的是王师傅,他已经辞职,去了‘何氏家宴’。”
      何司衡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周敏说完,他才开口:“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周敏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何总,您真的需要休息。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何司衡抬起头,看着她。

      周敏跟了他六年,从衡盛创立之初就跟着他,见过他最艰难的时候,但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像个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空壳。

      “我没事。”何司衡重复这句话,像在说服自己,“你去忙吧。对了,下午的会帮我取消,我要出去一趟。”

      “您要去哪儿?我陪您……”

      “不用。”何司衡站起身,“我自己去。”

      他离开公司,没有叫司机,自己打了辆车。目的地是林医生的诊所。

      他需要药。更多的药。止痛药,安眠药,抗抑郁药,什么都行。

      只要能让他暂时逃离这种无休止的头痛,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这种快要将他吞噬的绝望。

      出租车在雨中行驶。何司衡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他想起了陈谨言——那个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人。

      但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疲惫。

      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像沉在深海里,四周是黑暗,是冰冷,是窒息般的压力。

      而他,正在一点点地,沉下去。

      沉向那个再也看不见光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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