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痕迹都不会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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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何家的攻势终于稍缓。
不是他们心慈手软，而是“何氏家宴”的扩张速度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能力。新开的深圳分店管理混乱，广州市场推广遇阻，加上前期价格战烧钱太快，何家不得不暂时收缩战线，稳住阵脚。
这对何司衡来说是难得的喘息机会。衡盛物流虽然损失了大客户，但通过开拓新的中小型电商客户，勉强维持住了运营。
“琉璃家宴”的核心团队虽然被挖走一半，但李文轩带着剩下的人硬是撑住了，还研发了几道新菜品，推出后市场反响不错。
表面上，衡盛站稳了脚跟。但何司衡知道，真正的危机还没有过去。因为陈谨言还没有动真格。
过去的几周里，陈谨言的攻击都集中在商业层面——价格战、挖人、抢客户。这些都是常规的商业竞争手段，虽然狠，但不致命。
何司衡了解陈谨言，知道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攻击，而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
他还没有使出全力。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压在何司衡心头，让他即使在这短暂的喘息期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周三中午，何司衡终于得空在办公室休息一会儿。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试图让过度疲劳的大脑得到片刻的安宁。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要睡着了。
然后手机响了。
铃声很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难得的宁静。
何司衡睁开眼，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储但很眼熟的号码——林薇，陈谨言的助理。
何司衡盯着那个号码，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挂断，或者干脆拉黑。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也许是残留的眷恋，也许是未死心的期待，也许是单纯的惯性——让他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轻微的笑意：
“何生，好久不见。”
是陈谨言。
何司衡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随即，一股冰冷的愤怒涌了上来，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都泛白了。
但他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听着。
“怎么不说话？”陈谨言的声音很轻松，像是和老朋友闲聊，“我让林薇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都打不通。后来才反应过来，你大概是把我也拉黑了吧。”
何司衡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想挂电话，但手指像被冻住了，动不了。
“真是绝情啊。”陈谨言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遗憾还是假感慨，“怎么说我们也合作了那么久，睡也睡过了，叫我妈咪也叫了那么多次。说拉黑就拉黑，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何司衡心里最痛的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陈总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陈谨言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很清晰，“哪里可笑了？我说的是事实啊。”
“事实是你背信弃义，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何司衡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事实是你和何家联手，在我背后捅刀。事实是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这么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陈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轻松的、漫不经心的语气：
“何生，别说得这么难听嘛。什么背信弃义，什么背后捅刀，太严重了。这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各取所需？”何司衡重复这个词，觉得荒谬至极，“我需要什么？我需要你骗我？需要你在我面前演戏？需要你……”
他顿住了，说不下去。
那些温存的夜晚，那些亲昵的称呼，那些无条件的依赖和信任——那些东西，能用“各取所需”来解释吗？
“你需要一个能帮你站稳澳门市场的人，我需要一个能帮我搭上何家这条线的人。”陈谨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桩普通的生意，“我们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很公平啊。”
“利用？”何司衡的声音开始颤抖，“所以那些……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演出来的？”
“也不能说全是假的。”陈谨言想了想，说，“至少……我演得很投入。你也挺享受的，不是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冻得何司衡浑身发僵。
他想起了那些夜晚——陈谨言在厨房煮面时回头对他笑的样子；在沙发上让他枕着腿，轻轻拍他背的样子；在深夜里抱着他，说“妈咪在这”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温暖到他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现在陈谨言告诉他：那是演的。
“何生，别这么天真。”陈谨言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着教导的意味，“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感情？信任？那都是奢侈品。重要的只有利益，只有资源，只有你能给别人什么，别人能给你什么。我陪你演一出好戏，换一张和何家搭线的门票，这买卖很划算。”
何司衡握着手机，手在抖。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这么做，就不怕失了信誉？以后谁还敢跟你合作？”
电话那头传来陈谨言的笑声，很轻，但充满了嘲讽。
“信誉？”他说，“何生，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信誉是什么？能吃吗？能换钱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告诉你，经商就是赌博。赌对了，一夜暴富；赌错了，倾家荡产。但只要有资源，有项目，有人脉，就从来不缺来赌的投资商。信誉？没有人会在意。他们只在意你能不能让他们赚钱。”
何司衡听着这些话，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斥，想骂陈谨言无耻，卑鄙，没有底线。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理亏，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陈谨言还在说些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何司衡只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句：“……何家这条线我盯了很久……你只是正好出现了……别太往心里去，商业就是商业……”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何司衡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是扔开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他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汗从额头、后背、手心不断渗出，很快就浸湿了衬衫。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出现大片的黑斑。
他挣扎着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指颤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抓住，水杯被打翻了，水洒了一地。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这次抓住了杯子，但里面只剩下一点点水。他仰头灌下去，水是凉的，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等待那股剧烈的生理反应过去。耳边还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声。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眼前的黑斑渐渐散去，视线重新清晰。
何司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天花板很高，白色的，很干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
但他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怨恨。那些情绪在刚才那通电话里，已经被消耗殆尽了。
剩下的，是一种几乎让人失去所有感觉的东西。
他想起了刚才挂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谨言我恨死你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说“恨”。以前无论何家怎么对他，无论生意场上遇到多少背叛和算计，他都没用过这个词。
因为恨需要能量，需要投入感情，需要在乎。
现在他说出来了。
但他发现，说完之后，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痛苦。
只有一片空洞。像被人掏空了所有，只留下一个空壳。
他慢慢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湿的衬衫，抚平西装上的褶皱。然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香港的景色。
维港的阳光很好，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游轮在江面上缓缓驶过，拖出白色的浪痕。一切都那么繁华，那么热闹，那么……正常。
但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像个隔着玻璃看世界的人。
他能看到一切，能听到一切，但什么都感觉不到。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温暖；风吹过来，感觉不到凉意；远处的喧嚣传来，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那个被他拉黑的“妈咪”还在那里，头像还是那张侧脸照。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选择了“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确定删除联系人‘妈咪’？此操作不可撤销。”
何司衡点击“确定”。
联系人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午要开的会议材料。
动作很流畅，很自然，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
但他的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不是被摔碎的，不是被砸碎的，而是被那种轻描淡写的、漫不经心的、像处理一桩普通生意一样的语气，一点一点地、慢慢地、磨碎的。
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何司衡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专注，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在工作中的商人。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就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就在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一个人的心，彻底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痕迹都不会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