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信任 ...
-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三夜晚,香港下着细雨。何司衡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靠在办公椅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但他没有回家的意思。窗外维港的灯火在雨幕中朦胧成一片光晕,像一幅湿漉漉的水彩画。
他打开浏览器,熟练地输入那个论坛的网址。登录、进入“感情天地”板块,这些动作已经成了他这几个月来的习惯。鼠标在发帖按钮上悬停了片刻,何司衡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输入:“进展汇报:他接受了我一个很特别的称呼。”
正文部分,他斟酌着用词:
“上次发帖还是两个月前,当时我说我们相处模式开始向恋人靠近。现在情况有了很大进展。我们还是没有正式确定关系,但相处模式已经很像恋人了。”
“最特别的变化是,我开始叫他‘妈咪’。这个称呼听起来很奇怪,我知道。最开始是我发烧时迷迷糊糊说出来的,他当时很惊讶,但接受了。现在只要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会这样叫他。”
“他会回应。会给我倒水,会在我累时让我枕着他的腿休息,会管我吃饭睡觉。他工作很忙,压力很大,但还是会分心照顾我。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但又控制不住地依赖这种感觉。”
“想问问大家,这种情况正常吗?我们的关系到底算是什么?”
写完这些,何司衡又读了一遍。文字很直白,几乎把他最私密的一面都暴露出来了。但他还是点了发送。
帖子发出去后,他没有立刻关掉页面,而是刷新了几次。很快,回复开始出现。
第一条:“‘妈咪’???楼主你们玩好大……”
何司衡看到这条,笑了。他回复:“不是那种意思。就是……一种依赖的称呼。他照顾我,管着我,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
第二条:“楼主,你们这已经超过暧昧期了吧?虽然称呼奇怪,但听起来你们相处得很自然。他接受你这么叫,说明他真的很在乎你。”
第三条:“同性关系中常常会有这种角色扮演的倾向,很正常。只要双方都舒服,不影响日常生活,就没问题。不过楼主,你们还没正式在一起?”
何司衡回复这条:“没有正式说开。我们工作上有合作,背后还有很多麻烦要处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好时机。但……我觉得我们心里都明白。”
第四条回复来自一个经常给他建议的老用户:“兄弟,看到你的进展真为你高兴。称呼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亲密和信任。你们现在这种状态其实比很多正式在一起的情侣都要稳固。慢慢来,别急,等到时机成熟,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何司衡看着这条回复,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回复:“谢谢。我会的。”
他在论坛里又看了一会儿别人的帖子,直到凌晨一点才关掉电脑。雨还在下,办公室里很安静。何司衡想起陈谨言——这时候他应该已经睡了,或者在观星台看文件。他总是睡得很晚。
第二天下午,何司衡去了林医生的诊所,他已经很久没来了,上一次来还是去年的事。林医生见到他,笑着说:“何先生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何司衡在沙发上坐下,“可能是睡得比较好。”
“不只是睡眠。”林医生给他倒了茶,“你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你还在为感情的事焦虑。现在看起来……放松了很多。”
何司衡接过茶,笑了笑。“林医生看人真准。”
“所以,”林医生在他对面坐下,“最近有什么新进展吗?”
何司衡沉默了几秒,组织着语言。“有。很大的进展。”
他开始讲述。从发烧那晚的称呼,到陈谨言的接受,到后来在私底下的自然使用。他讲得很详细,包括自己那种孩子气的依赖感,包括陈谨言纵容又无奈的反应,包括他们现在那种奇怪又温暖的相处模式。
林医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何司衡说完,她才开口:“何先生,听起来你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是。”何司衡点头,“但我还是不确定。这种关系……正常吗?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叫另一个男人‘妈咪’,依赖他,像孩子依赖母亲一样。”
林医生想了想,说:“何先生,在心理学上,我们有一个概念叫‘内在小孩’。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孩子的部分,渴望被爱,被关注,被无条件地接纳。在成长过程中,如果这部分需求没有得到满足,成年后就容易在亲密关系中寻找补偿。”
她顿了顿,看着何司衡:“你说过,你母亲去世得早,何家没有人真正关心你。所以你在感情中,一直很独立,很强势,因为没有人可以依赖。但现在,你遇到了一个愿意接纳你所有部分的人——包括你那个‘内在小孩’。他让你感到安全,让你可以放下防备,表现出脆弱和依赖。这其实是健康的,是感情深度发展的表现。”
何司衡认真听着。这些话他在论坛里也看到过类似的说法,但从专业角度听来,更有说服力。
“那这个称呼……”他问。
“称呼只是表象。”林医生说,“重要的是背后的情感联结。他接受这个称呼,说明他愿意扮演那个照顾者、保护者的角色。而你愿意这样叫他,说明你信任他,愿意在他面前展现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这种相互的接纳和信任,是亲密关系中最珍贵的部分。”
何司衡沉默了。他想起陈谨言给他按摩太阳穴时的样子,想起他煮姜汤时的专注,想起他说“妈咪在这”时的温柔。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浮现,像一部温暖的电影。
“林医生,”他最终开口,“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他工作那么忙,压力那么大,我还要他分心照顾我。”
“但他愿意,不是吗?”林医生微笑,“何先生,感情是相互的。你也在照顾他,只是方式不同。你记得他不吃姜蒜,记得他手总是很凉,会在会议间隙给他倒水,会在他疲惫时让他靠着你休息。你们是在互相照顾,互相给予。这不是单方面的索取。”
这话让何司衡心里好受了一些。他确实也在努力对陈谨言好,虽然方式可能笨拙,但确实是真心的。
咨询结束时,林医生送他到门口:“何先生,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他一起来。如果他愿意的话。”
何司衡愣了愣:“一起?”
“对。”林医生点头,“如果你们的关系继续发展,一起做几次伴侣咨询会很有帮助。当然,不着急,等你们都觉得合适的时候。”
离开诊所,何司衡走在街上。雨后的香港空气清新,街道被洗得很干净。他慢慢走着,脑海里回响着林医生的话。
“互相照顾,互相给予。”
是的,就是这样。他和陈谨言,是在互相照顾,互相给予。他给陈谨言事业上的支持,情感上的依赖;陈谨言给他生活上的照顾,心灵上的安稳。这是一种平衡,一种互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何司耀发来的消息:“司衡,父亲下周生日,家宴,你来吗?”
很简短的一条消息,但何司衡能读出里面的试探和压力。何家还没有放弃,还在试图把他拉回去。
他回复:“不了,忙。”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何家的压力还在,工作的麻烦还在,但这些都不再让他感到孤独和疲惫。因为他知道,有个人在澳门等他,有个人会在他累时让他枕着腿休息,有个人会接受他那个奇怪的称呼,有个人会说“妈咪在这”。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何司衡又去了澳门。到陈谨言家时已经十点多,陈谨言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在沙发上看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了?”
“嗯。”何司衡关上门,走过去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把头靠在陈谨言肩上,“今天好累。”
陈谨言放下文件,手落在他头发上,轻轻梳理。“又跟银行的人扯皮了?”
“嗯,还有何家。”何司衡闭着眼睛,“何司耀让我回去参加父亲生日宴。”
“你去吗?”陈谨言问,声音很平静。
“不去。”何司衡说,“有那时间,不如来找妈咪。”
陈谨言笑了,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额头。“就会说好听的。”
“真心话。”何司衡睁开眼,看着他,“妈咪,我今天去看心理医生了。”
陈谨言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咨询一下。”何司衡说,“我跟她说了我们的事。说了我怎么叫你,说了你怎么对我。”
陈谨言沉默了。过了几秒,他问:“她怎么说?”
“她说很好。”何司衡坐直身体,看着陈谨言,“她说我们在互相照顾,互相给予。她说这种关系是健康的,是深度的。”
陈谨言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何司衡读不懂的情绪。
“你还跟她说了什么?”陈谨言问。
“说了所有。”何司衡很坦然,“说我怎么依赖你,说你怎么照顾我,说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林医生说,如果我们愿意,以后可以一起去做伴侣咨询。”
“伴侣咨询?”陈谨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探究。
“嗯。”何司衡点头,“她说等我们觉得合适的时候。”
陈谨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走动的嘀嗒声。窗外的澳门夜景璀璨如常,娱乐场的灯光永不熄灭。
过了很久,陈谨言才开口:“何司衡,你真的很信任我。”
“当然。”何司衡说,“你是我妈咪。”
陈谨言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深深的温柔。他伸手把何司衡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傻孩子。”他轻声说。
何司衡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味,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满满的,要溢出来了。
他想,也许林医生说得对。也许论坛里那些陌生人说得对。也许这样真的很好——这种奇怪又温暖的关系,这种互相照顾互相给予的联结,这种只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亲密。
窗外,澳门的夜晚还在继续。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人在沙发上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找到了避风港的旅人。
夜还很长,但很温暖。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以一种奇怪又温暖的方式,以一种超出常理但又无比真实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