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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妈咪” ...

  •   五月的最后一周,澳门进入了雨季。几乎每天下午都会下一场暴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雨后的湿热让人格外难受。何司衡这周来了澳门三次,每次都“恰巧”因为工作太晚、天气不好、或者错过末班船而“不得不”借宿在陈谨言家。

      陈谨言对此已经从无奈变成了习惯。他会提前多准备一份洗漱用品,会在冰箱里备好何司衡喜欢喝的苏打水,甚至把衣柜的一格空出来,专门放何司衡偶尔留下的换洗衣物。这个小小的公寓,不知不觉中多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周三晚上,何司衡又来了。这次是真的工作到很晚——和银行谈新一轮的贷款,从下午三点谈到晚上九点。结束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雷电交加,渡轮停航了。

      “看来又得麻烦你了。”何司衡站在琉璃宫门口给陈谨言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疲惫。

      电话那头的陈谨言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在哪儿?我去接你。”

      二十分钟后,陈谨言的车出现在琉璃宫门口。何司衡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身湿冷的雨水气息。他今天穿了套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领口也解开两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凌乱。

      “很累?”陈谨言看了他一眼,启动车子。

      “嗯,跟银行的人扯皮了一下午。”何司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们想提高利率,我们想降低,拉锯战。”

      陈谨言没说话,只是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些。车子驶向公寓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刷器以最快的速度摆动,还是看不清前方的路。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把天空撕裂成诡异的蓝白色。

      到家时,何司衡觉得有些冷。五月的澳门不该这么冷,但他就是觉得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他以为是淋了雨,没太在意。

      陈谨言让他先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但何司衡还是觉得冷,甚至打了个寒颤。他快速洗完,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这些都是陈谨言给他准备的,放在浴室柜子里,方便他随时取用。

      走出浴室时,陈谨言正在厨房煮东西。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何司衡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可能有点累。”

      陈谨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心微凉,但何司衡能感觉到那份温柔的触感。

      “你发烧了。”陈谨言说,语气很肯定,“额头很烫。”

      “不会吧……”何司衡自己摸了摸,确实有点热,“可能就是淋雨了,睡一觉就好。”

      陈谨言没理他,转身去卧室拿了体温计。“量一下。”

      何司衡乖乖夹好体温计。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三十七度八,低烧。

      “我就说。”陈谨言拿走体温计,又转身去翻药箱,“有退烧药,你先吃一片。”

      何司衡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心虚。他觉得自己像个麻烦,明明陈谨言自己已经很忙了,还要分心照顾他。

      陈谨言倒了温水,拿来药片。“张嘴。”

      何司衡接过药片和水,吞了下去。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陈谨言又去卧室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躺着休息,我去煮点姜汤。”陈谨言说,语气不容反驳。

      何司衡躺在沙发上,看着陈谨言在厨房里忙碌。厨房是开放式的,他能清楚看到陈谨言的每一个动作——洗姜,切片,烧水,又从冰箱里拿出红枣和红糖。动作熟练,像个经验丰富的主妇。

      这个画面让何司衡心里那股心虚感更重了。他想起陈谨言每天要处理琉璃宫的大小事务,要应对何家的各种小动作,要操心“琉璃家宴”的运营,还要……还要照顾他这个时不时就来添麻烦的人。

      “谨言。”何司衡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陈谨言没回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的姜汤。

      “对不起。”何司衡说,声音很低,“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谨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何司衡。灯光下,何司衡的脸色确实不好,有些苍白,眼底有疲惫的青黑。但他看着陈谨言的眼神很真诚,带着歉意,像做错事的孩子。

      陈谨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何司衡额前的碎发。

      “说什么傻话。”陈谨言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生病了就要说,累了就要休息。你又不是铁打的。”

      他的手指很凉,碰在发烫的额头上很舒服。何司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关切,看着他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心里那股一直压抑的冲动又涌了上来。那个荒谬的、他想了很久却不敢说的念头,在发烧的迷糊和此刻的温暖中,终于脱口而出。

      “谨言,”何司衡说,声音更哑了,“我真的……挺想叫你妈咪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何司衡没想到自己真的说出来了。陈谨言更是完全僵住,眼睛微微睁大,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震惊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厨房里姜汤煮沸的咕嘟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何司衡看着陈谨言惊讶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慌乱。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是烧糊涂了,想说这是个玩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这不是玩笑,这是他真实的、藏了很久的想法。

      “从你去年说我像小孩时起就想……”何司衡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照顾我的时候,管我的时候,哄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真的很像个妈咪。不是那种……不是那种意思,就是……就是很温暖,很安全,让我想依赖。”

      他说得很乱,语无伦次,但陈谨言听懂了。他看着何司衡——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让对手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躺在沙发上,发着烧,眼神迷蒙,像个渴望被呵护的孩子。

      心里那点惊讶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柔软的、酸涩的、又带着点无奈的情绪。陈谨言想起何司衡平时强势的样子,想起他处理公事时的果断,想起他在谈判桌上的锋利。那样的何司衡,和眼前这个说着“想叫你妈咪”的何司衡,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陈谨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纵容,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满足感。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何司衡。何司衡的身体很烫,但抱在怀里很实在。陈谨言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新味道,还有一丝退烧药的苦味。

      “嗯,”陈谨言轻声说,声音在何司衡耳边响起,“妈咪在这。”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何司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完全放松下来,整个人埋进陈谨言怀里。他的手臂环住陈谨言的腰,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陈谨言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有些湿。他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轻轻拍着何司衡的背,像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窗外雨声渐大,雷声遥远。厨房里的姜汤沸腾着,冒出白色的蒸汽,带着姜和红糖的温暖甜香,弥漫在整个客厅。

      过了很久,何司衡才松开手。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那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幸福的笑。

      “我可能真的烧糊涂了。”他说,但笑容没有消失。

      “嗯,是烧糊涂了。”陈谨言也笑了,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躺着,我去给你盛汤。”

      他起身去厨房,关火,盛汤。动作很稳,但心跳得有些快。刚才那个拥抱,那句“妈咪在这”,那个称呼……一切都太超出常规,太亲密,太……越界了。

      但他不后悔。

      陈谨言端着汤碗走回客厅,在沙发边坐下。“来,喝点汤,发发汗。”

      何司衡坐起来,接过碗。姜汤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辛辣中带着甜,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陈谨言看着他喝汤的样子。何司衡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热汤而泛着红,鼻尖有细密的汗珠。他喝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好喝吗?”陈谨言问。

      “好喝。”何司衡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煮的都好喝。”

      陈谨言笑了,接过空碗放在茶几上。“再躺会儿,等汗出来就好了。”

      何司衡躺下,陈谨言给他盖好毯子。然后自己也靠在沙发另一端,拿起茶几上没看完的书。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何司衡忽然说:“谨言。”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何司衡问,声音有些迟疑,“叫一个男人妈咪。”

      陈谨言放下书,看向他。何司衡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丝不安。他在担心,担心这个称呼太奇怪,担心陈谨言会反感。

      “是有点奇怪。”陈谨言诚实地说,“但不是讨厌。只是……需要适应。”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如果你需要那样叫我,如果那样能让你觉得……觉得温暖,觉得安全,那你就叫。我不介意。”

      何司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温暖,很满足。

      “谢谢。”他说。

      “不用谢。”陈谨言重新拿起书,“睡吧,我在这儿。”

      何司衡闭上眼睛。他真的觉得很幸福,幸福到快要晕过去。不是因为那个称呼被接受了,而是因为陈谨言那份无条件的包容和温柔——愿意接纳他所有奇怪的想法,愿意纵容他所有孩子气的依赖,愿意在他生病时照顾他,在他不安时拥抱他。

      这种被完全接纳、完全珍视的感觉,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

      窗外,雨渐渐停了。雷声远去,闪电消失。夜空被洗得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

      陈谨言放下书,看着沙发上睡着的何司衡。何司衡的呼吸已经平稳,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很柔软。

      陈谨言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降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热。他起身去浴室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敷在何司衡额头上。

      何司衡动了动,但没有醒。陈谨言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着他睡觉的样子。

      这个何司衡啊。在外面是让人敬畏的何总,是雷厉风行的商人,是眉尾有疤的狠角色。但在他面前,却像个孩子——会撒娇,会依赖,会说出“想叫你妈咪”这样奇怪又可爱的话。

      陈谨言想着刚才那个拥抱,想着何司衡埋在他肩头的温度,想着那句“妈咪在这”说出口时自己心里的柔软。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也许,他真的很适合做何司衡的“大家长”。照顾他,管着他,纵容他,在他需要时给他一个拥抱,在他不安时告诉他“我在这儿”。

      这种关系很奇怪,很超出常规,但很……温暖。

      陈谨言笑了,笑容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

      他轻轻握住何司衡的手。何司衡的手很烫,但握在手里很实在。陈谨言就这样握着,看着他睡觉,直到自己也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夜很深,很安静。两个人在沙发上相依而眠,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但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像无数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公寓,注视着沙发上相握的手,注视着这份奇怪又温暖的、刚刚命名的感情。

      夜还很长,但很温暖。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妈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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