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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司衡”“谨言” ...

  •   次日中午十二点整,一辆深灰色宾利停在何司衡下榻的酒店门口。司机是位五十来岁的澳门本地人,话不多,只为何司衡拉开车门时说了句“陈先生吩咐的”。

      车子穿过澳门半岛的老城区。十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石板路两侧是葡式风格的彩色建筑,阳台上晾晒着衣物,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前藤椅上看报。与路氹城那片崭新璀璨的娱乐区相比,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慢了许多。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米黄色三层小楼前。门面很窄,没有招牌,只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何记”二字,字迹已经模糊。司机下车为何司衡开门:“陈先生在二楼等您。”

      推门进去,先闻到的是陈年木料与炖汤混合的气味。一楼是厨房,能看见厨师忙碌的身影,锅铲碰撞声伴着粤语交谈。楼梯很窄,木踏板被踩得中间微凹,边缘包了黄铜防滑条。上到二楼,空间豁然开朗——整层楼打通,只摆了四张方桌,靠窗那张坐着陈谨言。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腕上戴了块银色表盘的机械表,款式简洁。见何司衡上来,他起身,笑意比昨晚在琉璃宫时更真实些。

      “这地方不好找吧?”

      “还好。”何司衡坐下。桌子是老式的八仙桌,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漆面却保养得很好。窗外能看见半个老城区的屋顶,红瓦连绵,偶尔有鸽子飞过。

      “我常来。”陈谨言倒了杯茶推过来,是普洱,汤色红亮,“老板娘何姨是我母亲的朋友,小时候家里困难,她常留我吃饭。”

      话里透出的信息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何司衡端起茶杯,茶温刚好。“你母亲也是澳门人?”

      “土生土长。”陈谨言笑了笑,眼睛看向窗外,“她以前在葡京做荷官,手很巧,发牌又快又稳。我六七岁时,她下班常带我来这儿喝糖水。”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何司衡注意到他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老板娘亲自上来点菜。是个六十来岁的妇人,花白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系着蓝布围裙。见到陈谨言,她用粤语说了句“阿言又瘦了”,陈谨言笑着回“何姨煮多些,我补回来”。两人交谈时有种家人般的熟稔。

      点完菜,何姨下楼。二楼只剩他们一桌客人,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炖汤的咕嘟声。

      “昨晚的资料看了?”陈谨言问,话题转回正事。

      “看了。”何司衡从西装内袋取出那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有几个问题。”

      “请问。”

      “‘琉璃家宴’的厨师团队,目前多少人?全职还是兼职?”

      “十二位全职,都是琉璃宫餐厅的主厨或副主厨。另有二十位兼职,来自澳门几家老字号,按次结算。”陈谨言答得流畅,“所有厨师都签了竞业协议,配方保密,食材供应链独立。”

      “配送成本你承担,具体数字?”

      “按香港平均运价计算,每单配送成本约两百港币,餐具回收清洗再加五十。预计首月订单量在三百单左右,配送总成本七万五。”陈谨言顿了顿,“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何司衡看着他:“如果订单量翻倍?”

      “那我会笑醒。”陈谨言笑了声,随即正色,“成本我会控制,前三个月不打算盈利,要的是口碑和市场占有率。”

      很清醒,也很敢赌。何司衡合上文件夹:“下午我的团队会过来,具体细节你们对接。”

      “好。”

      菜陆续上来了。清蒸东星斑,鱼身完整,肉质雪白。梅子排骨,酸甜适口。上汤苋菜,汤色奶白。还有一钵老火汤,汤料已经捞出另放,汤水清澈见底。都是家常菜,但火候和调味看得出功夫。

      “试试。”陈谨言先动了筷,夹了块鱼腹肉放进何司衡碗里。动作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何司衡尝了一口。鱼肉鲜嫩,豉油调得极好,咸鲜中带一丝甜。“不错。”

      “何姨的蒸鱼是绝活。”陈谨言自己也夹了一块,“我母亲去世后,我有段时间天天来,就为吃这道鱼。”

      “什么时候的事?”

      “我十六岁。”陈谨言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她得了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那之前,她刚把我和妹妹从舅舅家接回来——我们在那儿住了四年。”

      话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既透露了足够的信息让人了解他的过去,又不过分煽情。何司衡没追问,只是夹了块排骨。梅子的酸味很正,解了肉的腻。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正午十二点半。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何生家里……”陈谨言开口,又停住,笑了笑,“抱歉,不该问。”

      “没什么。”何司衡放下筷子,“我母亲也是一个人带我。她做歌女,晚上工作,白天睡觉。我小时候大多时间自己待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事。陈谨言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像理解,又像共情。

      “那很辛苦。”

      “习惯了。”何司衡端起茶杯,普洱的醇厚在口中化开,“后来她去世,何家来接我。我以为日子会好过些。”

      他没再说下去。陈谨言也没问。两人都明白那种未尽之言里的滋味——希望落空,信任被碾碎,最后只剩下自己。

      “所以何生才要自己闯出来。”陈谨言说。

      “你不也是?”

      陈谨言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是。所以我说,我们是同类。”

      同类。这个词在安静的餐厅里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何司衡看着陈谨言,后者正专注地挑着鱼刺,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柔和得不像个在澳门娱乐场摸爬滚打十年的商人。

      楼下传来炒菜声,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节奏。有客人上楼,是一对老夫妇,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在靠里的位置。生活的声音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吃完饭,陈谨言坚持付了账。下楼时,何姨追出来塞给他一个保温壶:“给你炖的雪梨汤,看你这两天咳嗽。”

      陈谨言接过,温声道谢。何姨又看向何司衡,眼神慈祥:“阿言难得带朋友来,下次再来啊。”

      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谨言抬手遮了遮,腕表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下午什么安排?”他问。

      “三点的高铁回香港。”何司衡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

      “那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麻烦。”

      “顺路。”陈谨言已经走向车子,司机正靠在车门边等着,“我也要去那边见个客户。”

      车子驶向澳门半岛北端的港珠澳大桥边检大楼。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陈谨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何司衡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老城区渐渐退去,现代化的建筑群再次出现,像是从过去驶回了现在。

      到达边检大楼停车场时,陈谨言睁开眼。他从车内置物盒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递给何司衡。

      “小礼物,庆祝合作。”

      何司衡打开。里面是一对铂金袖扣,方形,边缘有极细的凹槽设计,简约却不简单。和他平时用的那对很像,但更精致些。

      “陈老板有心了。”

      “叫我谨言就好。”陈谨言笑了笑,“合作伙伴,不用这么见外。”

      何司衡合上盒子,放进西装内袋。“那你也叫我司衡。”

      “好。”陈谨言点头,“司衡。”

      他叫得很自然,像已经叫过很多次。何司衡拉开车门,下车前回头:“下周我会再来澳门,具体时间助理会通知你。”

      “等你。”

      车子没有立刻离开。何司衡走进边检大厅,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那辆深灰色宾利还停在原地。陈谨言坐在车内,侧脸朝着大厅方向,看不清表情。

      过了约莫两分钟,车子才缓缓驶离。

      何司衡过了关,在候车区坐下。高铁还有二十分钟发车。他拿出手机,助理已经发来消息:陈谨言母亲的死亡证明已查到,确实是癌症,十九年前。他父亲更早,在陈谨言十岁时因赌债纠纷被打成重伤,不治身亡。

      资料附有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年轻的女人抱着两个小孩站在葡京酒店门口,笑得灿烂。男孩七八岁模样,眉眼已经能看出现在的轮廓。

      何司衡关掉手机,望向窗外。轨道延伸向远方,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白的光。他想起陈谨言说“我们是同类”时的表情。

      同类。

      也许吧。都是被生活打磨过的人,都学会戴着面具跳舞,都在赌一个更好的明天。

      高铁进站了,车身流线型,车头印着“港珠澳大桥专线”字样。乘客开始排队,何司衡起身,随着人流走向站台。

      上车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旷的站台和远处澳门的轮廓。

      找到座位坐下,高铁缓缓启动。窗外景色加速后退,澳门越来越远,最终缩成海平面上的一片剪影。

      何司衡从西装内袋取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铂金袖扣在车厢顶灯下泛着冷光。他看了片刻,又合上盖子。

      高铁驶上港珠澳大桥,两侧是辽阔的海面。阳光洒在蔚蓝海水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他闭上眼,耳边又响起陈谨言那句“司衡”。

      声音很轻,很稳。

      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很久都不会平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司衡”“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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