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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作达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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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晚九点五十分,何司衡的车停在琉璃宫正门。
这座建筑在路氹城璀璨的夜色里并不算最高,却足够特别。整栋楼呈流线型,外层覆盖着深浅不一的蓝色玻璃,灯光从内部透出时,整座建筑仿佛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琉璃。正门设计成波浪形拱门,两侧站着穿银灰色制服的门童,动作标准得像仪仗队。
何司衡下了车,将钥匙交给泊车员。他今晚换了套深灰色暗纹西装,比昨晚更正式些。助手下午传来的资料还在脑中回放——陈谨言,三十五岁,父母双亡,有一妹在伦敦读艺术。琉璃宫年营收保守估计八亿澳元,但负债率偏高。手腕内侧确实有疤,旧伤,长约五厘米。
“何先生,陈先生已在观星台等候。”一位穿深蓝色旗袍的女经理迎上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笑容弧度无可挑剔。
何司衡颔首,随她走入大堂。
内部设计与外观一脉相承。挑高近十米的大厅,天花板是整幅琉璃镶嵌的星空图,灯光调节成暗蓝色,行走其中如置身海底。地面是黑色大理石,光可鉴人。空气中飘着与昨晚陈谨言身上相似的香气,只是更淡,更冷。
电梯是透明的观光梯,上升时能看到各层景象——二楼是高级餐厅,三楼酒吧,四楼宴会厅,五楼以上是私人包厢和贵宾区。每层风格略有不同,但都维持在一种克制的奢华里,没有澳门常见娱乐场那种过度张扬的金碧辉煌。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何司衡微微眯了下眼。
这里没有天花板。
整层楼顶是完全敞开的玻璃穹顶,呈半球形覆盖。十月的澳门夜空不算最清澈,但仍能看到几颗倔强的星。穹顶下方是个圆形空间,中央摆着张黑色石材长桌,周围是几组深灰色沙发。靠墙一侧立着专业级天文望远镜,另一侧是吧台。
陈谨言站在望远镜旁,背对着电梯方向,正在调整镜筒角度。他今晚穿了件浅灰色羊绒衫,黑色休闲裤,比昨晚更随意。听见电梯声响,他转过身,脸上浮起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何生,很准时。”
“陈老板的地方不好找,自然要提前。”何司衡走过去,视线扫过四周。观星台边缘种着些耐寒的绿植,角落里有台老式留声机,黑胶唱片正在旋转,放的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唱针偶尔划过细微杂音,反而添了分真实感。
“坐。”陈谨言引他到沙发区,自己则走到吧台后,“喝什么?我这里有些不错的单一麦芽。”
“随便。”
陈谨言笑了声,从冰柜取出冰块,凿成两个标准球体。动作熟练,手腕翻转时,衬衫袖口滑下些许。何司衡看见那道疤了——在左腕内侧,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些,边缘已经模糊,确实有些年头了。
“二十五年的麦卡伦,我存了三年。”陈谨言将酒杯推过来,琥珀色液体在冰球周围漾开浅浅的金色波纹。
何司衡接过,抿了一口。醇厚,烟熏味恰到好处,尾调有淡淡的果香。“好酒。”
“好酒得配懂酒的人。”陈谨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昨晚匆忙,有些事没来得及细说。”
“洗耳恭听。”
陈谨言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文件夹,不厚,约莫二十页。封面是素白的,没有logo。“琉璃宫过去五年的财务数据,审计所出的报告,还有未来三年的扩张计划。”他将文件夹推到何司衡面前,“何生可以先看看,再谈合作。”
何司衡没动,只是看着陈谨言。“这么信任我?”
“诚意换诚意。”陈谨言举起酒杯,对着穹顶的星光看了看,“再说,这些数据虽然敏感,但以何生的能耐,真想查也瞒不住。不如主动些,显得我懂事。”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但何司衡听得出那层弦外之音——我能给你的都是我愿意给的,其他的,你查不到。
他翻开文件夹。数据很干净,营收逐年增长,利润率维持在行业较高水平。负债主要来自三年前的一次大规模装修扩建,贷款方是澳门本地的银行。扩张计划包括在香港开设分店,以及进军高端餐饮外卖服务。
“外卖?”何司衡抬眼。
“疫情期间养成的习惯,现在成了常态。”陈谨言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琉璃宫的客户七成是会员制,其中不少长居港澳两地。我们打算推出‘琉璃家宴’服务,主厨上门,餐具配送,全套服务。试运行三个月,反响不错。”
“所以你需要香港的配送网络和客户资源。”
“对。”陈谨言点头,“衡盛上月收购了‘速达物流’,他们在港岛有完善的冷链配送体系和高端客户名单。而我能提供的是菜品研发、厨师团队和品牌溢价。”
何司衡合上文件夹,身体靠向沙发背。留声机正好唱到“你问我爱你有多深”,邓丽君的声音甜糯柔软,在这空旷的观星台里回荡,有种奇异的反差。
“陈老板考虑得很周全。”他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找我?香港能做这件事的公司不止衡盛一家。”
陈谨言沉默了几秒。他端起酒杯,慢慢喝完剩下的威士忌,喉结滑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玻璃底碰触石材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因为何生是‘局外人’。”他说。
这个词用得微妙。
“澳门这几家娱乐场,背后多多少少都和香港那几个大家族有关联。”陈谨言继续说,声音轻了些,“何生虽然是何家人,但……”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但有自己的路。琉璃宫想走出去,就不能再绑在任何一家的船上。”
“你想独立。”
“我想活着。”陈谨言笑了,这次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澳门这地方,太依赖谁,最后都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何生应该明白这种感觉。”
何司衡没说话。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冰球与杯壁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从穹顶望出去,一片薄云飘过,遮住了最亮的那颗星。
“上市的事呢?”他问。
“那是下一步。”陈谨言说,“先站稳,再谋发展。如果‘琉璃家宴’能在香港做起来,营收数据会漂亮很多。到时候再谈上市,估值能上浮至少三成。”
很务实,也很谨慎。不像个赌徒,倒像个棋手。
“你要衡盛做什么?”何司衡问。
“三个月的独家合作。速达物流的配送网络、客户数据共享、香港的地推资源。”陈谨言报得很快,显然早已想清楚,“作为回报,琉璃宫未来三年在香港的所有业务,衡盛享有优先投资权。‘琉璃家宴’项目,衡盛可以占股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二十。”
“二十五。”陈谨言不退让,“配送成本我承担,厨师团队我出,品牌是我的。何生提供渠道,拿百分之二十五,公平。”
何司衡看着他。陈谨言的眼神很稳,没有躲闪,也没有逼迫。就那么平静地回视,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先试运行一个月。”何司衡说,“效果好,签正式合同。效果不好,合作终止,前期投入我承担六成。”
陈谨言眉毛微扬,显然这个条件比他预期的好。“何生大方。”
“不是大方。”何司衡放下酒杯,“是投资。”
两人对视片刻,几乎同时举起已经空了的酒杯,隔空碰了碰。没有声音,但某种协议达成了。
留声机的唱片走到了尽头,唱针在最后的纹路里空转,发出规律的沙沙声。陈谨言起身去换唱片,背对着何司衡时,羊绒衫贴身显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他选了张新的放上去,钢琴前奏流出来——肖邦的夜曲。
“喜欢古典乐?”何司衡问。
“偶尔。”陈谨言走回来,却没坐下,而是踱到望远镜旁,“心烦的时候听听,能静心。”
“陈老板也会有烦心的时候?”
“我也是人。”陈谨言侧过头,半边脸在阴影里,“何生难道没有?”
何司衡没回答。他起身走到穹顶边缘,玻璃外是澳门夜景。旅游塔像一柄光剑刺向夜空,远处跨海大桥的灯带如流动的金链。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变得渺小而有序。
“我的人明天会来对接。”他说,“合同细节,律师对律师。”
“好。”陈谨言走到他身边,两人间隔着约一米的距离,“何生明天还在澳门?”
“下午回香港。”
“那中午一起吃个便饭?我知道有家私房菜,做得很地道。”
何司衡转过头。陈谨言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夜色里柔和得不真实。羊绒衫领口松着,能看见一截锁骨。
“行。”
肖邦的夜曲在空旷的顶层流淌,钢琴声清冷如月光。两人并排站着,都没再说话。下方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何司衡想起助手资料里的另一条信息:陈谨言有洁癖,严重到在琉璃宫有专属电梯,从不与人共用。
可刚才,他们乘了同一部电梯。
他摩挲了下左眉尾的疤痕,转身。“不早了,我先走。”
“我送你下楼。”陈谨言自然地跟上。
电梯下降时,两人各站一角。镜面墙壁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深灰,一个浅灰,像棋盘上对峙的两枚棋子。何司衡看着镜中的陈谨言,后者正微微低头整理袖口,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一楼到了。门童已候在门口,深灰色宾利停在阶下。
“中午十二点,我让司机去接你。”陈谨言说。
何司衡点头,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谨言还站在琉璃宫门口,身影在璀璨的灯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见他回头,便抬起手挥了挥,脸上又浮起那种标准的、温柔的笑容。
车子驶离时,何司衡从后视镜看见陈谨言转身走进琉璃宫。那扇波浪形拱门在他身后合上,像海水吞没了一尾银鱼。
车载音响自动连接手机,播放列表里还是那首《无奈》。徐小凤的声音在车厢里低回:
“期望这段情延长下去……”
何司衡关掉了音乐。
夜色深浓,澳门街道两旁的霓虹在车窗上划过道道流光。他打开手机,给助手发了条新消息:“琉璃宫项目,跟进。另外,查查陈谨言父母当年的事。”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前方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旁边一辆旅游巴士驶过,车窗里是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一张张兴奋的脸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何司衡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突然想起陈谨言说“我想活着”时的表情。
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已经死过一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