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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生”“陈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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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永利皇宫的扑克贵宾厅里,空气是冷的,混合着雪茄的醇厚与香水的幽微。水晶吊灯将桌面照得如同手术台般清晰,每一张牌落下都像一声心跳。
何司衡坐在桌东。
这是他到澳门的第三天,衡盛集团的收购团队已悄悄住进葡京酒店,而他选择在这里露面——以香港新贵赌客的身份。黑色定制西装衬得他肩线笔挺,袖口那对铂金方扣在灯光下偶尔一闪,冷得像他此刻的眼神。
牌局已过四轮。对面穿花衬衫的山西矿主额头冒汗,右边新加坡来的珠宝商手指微颤。何司衡面前筹码堆得不高,但每一注都让对手难受。他不是来赢钱的,是来认人的。
“何生手气不错。”发牌的荷官是位四十许的葡萄牙混血,嗓音低沉。
何司衡淡淡一笑,没接话。视线扫过贵宾厅入口,那里站着两个人。穿深蓝制服的是赌场经理,旁边那人——
米白色亚麻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身量不算顶高,但比例极好,站在那儿像一支修长的白玉兰。脸是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一双桃花眼正含着笑与经理低语。右眼尾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陈谨言。
何司衡收回目光,指尖点了点牌面:“跟。”
第五张公共牌翻开,红桃K。山西矿主长叹一声弃牌,珠宝商犹豫片刻加了注。何司衡推了所有筹码:“全下。”
珠宝商脸色变了变,最终摇头盖牌。
“何生好魄力。”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些许澳门特有的软糯口音,像杏仁饼外层那层糖霜。
何司衡侧过头。陈谨言不知何时已走到桌边,手随意搭在椅背上,微微倾身。距离适中,既不显冒犯,又能让人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佛手柑前调,中调有雪松,尾调是极淡的麝香。很讲究,也很昂贵。
“运气。”何司衡示意荷官收筹码,身子没动,保持着一种松弛的戒备。
陈谨言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尾。“连续三晚,每晚只玩两小时,总赢利控制在五十万上下,输时不急,赢时不躁。”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可不是运气。”
何司衡终于转过身,正眼看他。
近看更惊人。陈谨言那张脸确实担得起“迷惑众生”的评价——不是女性的柔美,而是一种超越性别的精致。皮肤好得不像三十五岁的人,睫毛很长,瞳孔在灯光下呈浅褐色。但何司衡注意到他的眼神,那层温润笑意底下,有种极冷静的东西,像冰封的湖面。
“陈老板。”何司衡伸出手。
陈谨言握住。手很凉,骨节分明,握得不轻不重,三秒即松。“何生认识我?”
“琉璃宫的主人,澳门夜场传奇。”何司衡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来之前做过功课。”
“那何生可知,我也做过功课?”陈谨言示意了一下空位,“方便聊几句?”
两人移步到贵宾厅附设的雪茄吧。深棕皮质沙发,昏黄壁灯,威士忌加冰的叮当声隐约从吧台传来。陈谨言要了苏打水,何司衡点了单一麦芽。
“衡盛集团,去年收购了三家香港老牌物流公司,今年初入股两家金融科技企业。”陈谨言抿了口水,玻璃杯沿留下极淡的唇印,“上个月,你的人在澳门看了七处物业,都在路氹城,离娱乐场不超过一公里。”
何司衡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上漾开。“陈老板消息灵通。”
“小地方,没什么秘密。”陈谨言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颈侧线条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何生想要什么?直说无妨。或许我能帮忙。”
“哦?”何司衡放下酒杯,靠向沙发背,与陈谨言拉开一点距离,“陈老板这么热心?”
“我是个生意人。”陈谨言笑了,这次笑意没到眼睛,“生意人最懂‘互利’二字。何生来澳门拓展版图,缺个本地向导。我在澳门经营十年,人脉资源有一点,但想往外走,尤其是香港的资本市场……”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端起水杯。
雪茄吧里有人在弹钢琴,是《月光》的第一乐章,音符清冷如碎银。
何司衡看着陈谨言。这人说话时眼睛一直直视对方,眼神诚恳得近乎天真。但何司衡见过太多伪装,他注意到陈谨言右手一直轻轻摩挲着左腕——那里被衬衫袖口遮着,看不见是否有疤。
“陈老板想要什么?”何司衡问。
“琉璃宫想在主板上市,需要保荐人,也需要后续的资本运作。”陈谨言说得直接,“何生在香港金融界虽是新面孔,但手段了得,听说上月你帮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过聆讯,只用了四周。”
“消息果然灵通。”何司衡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但陈老板凭什么认为,我会接这单生意?”
陈谨言没立刻回答。他看向钢琴方向,侧脸在昏光里像一尊细腻的玉雕。过了约莫半分钟,才转回头,声音轻了些:“因为何生也需要我。”
他拿出一只手机,划了几下,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照片:何司衡同父异母的兄长何司耀,正与澳门一位颇有势力的议员在餐厅包间交谈,日期是前天。
“何家虽然把你‘放逐’了,但似乎还没打算让你安稳。”陈谨言收回手机,“澳门水深,何生孤身来闯,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钢琴曲进入柔板段落,缠绵得像叹息。
何司衡突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笑,而是真正从胸腔震出的、低沉的笑声。“陈谨言,”他第一次叫全名,“你确实很有意思。”
“生意嘛,总得有点诚意。”陈谨言也笑,这次眼睛弯了起来,那颗泪痣生动得像要跃下。
“你安排个时间,带我去琉璃宫看看。”何司衡终于说,“上市的事,可以谈。”
“明晚如何?”陈谨言立即接上,“十点,琉璃宫顶楼‘观星台’,那里清净。”
“可以。”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澳门的天气,香港的赛马,新开的米其林餐厅。像任何两个初次见面、试图建立联系的生意人。但字里行间都是试探,每个笑容都是计算。
离开雪茄吧时,陈谨言自然地与何司衡并肩而行。他比何司衡矮了约五公分,步伐却同样从容。经过一面装饰镜时,何司衡从镜中看见陈谨言侧头对他微笑,那双桃花眼在镜中反射,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何生住哪里?需要安排车送吗?”
“不必,我住得不远。”
永利皇宫门口,澳门夜晚的风带着海潮的咸湿。霓虹将夜空染成紫红色,远处旅游塔像一枚扎入天际的银针。陈谨言站在台阶上,米白西装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那明晚见。”他伸出手。
何司衡握住。这次陈谨言的手似乎暖了些。
“明晚见。”
何司衡看着陈谨言走向一辆深灰色宾利,司机早已躬身开门。上车前,陈谨言回头看了一眼,抬手挥了挥,然后消失在车内。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渐远。
何司衡站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烟。薄荷爆珠在齿间碎裂,凉意直冲颅顶。他拿出手机,给助手发了条信息:“查陈谨言所有资料,重点是手腕。另,明晚琉璃宫,安排两组人,一组明,一组暗。”
发送完毕,他仰头吐出一口烟。
澳门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与高楼的光污染。但他想起陈谨言说的“观星台”。
有趣。
烟燃到尽头,烫到指尖。何司衡捻灭烟蒂,走向停车场。皮鞋敲打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的回响。经过喷泉时,他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眉尾疤痕在水波里扭曲变形。
他想起陈谨言那双眼睛。温柔,算计,冰冷,热烈。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映着月光,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何司衡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打开扶手箱,取出一只老旧MP3,插上耳机。里面只存了一首歌——徐小凤的《无奈》。
前奏响起时,他闭上眼。
明天。琉璃宫。观星台。
他开始期待这场会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