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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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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司衡是在一周后确定陈谨言介入的。
那天下午,他收到一封来自澳门的匿名邮件,附件里是何家在澳门三家酒店近期的麻烦汇总——娱乐场检查、税务审计、□□,时间线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附上了几个关键人物的联系方式。邮件没有署名,但何司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只有陈谨言能做到这么细致,也只有他会这么做。
那天晚上,何司衡没睡。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窗外的香港夜色深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稀疏,已经是凌晨两点。他想起陈谨言说“需要我帮忙吗”时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直接;又想起他说“我能扛”时,陈谨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原来那不是客套。陈谨言真的动手了,而且动作很快,很准,直击何家在澳门的要害。
何司衡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他应该生气,应该觉得被看轻了——一个男人,一个在商场上厮杀多年的男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保护。但奇怪的是,他并不生气。反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心底化开,又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第二天上午,深圳中央厨房的现场会议。何司衡到得早,站在新建的包装区外等。十点整,陈谨言的车准时到达。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清爽干净,完全不像在澳门掀起风浪的人。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中央厨房已经正式投产,每天能处理五百份订单,效率比预期高出百分之二十。李文轩带着团队展示了新的配送包装方案——保温效果更好,外观更精致,而且环保可降解。
“成本会增加百分之五。”陈谨言说,“但客户反馈显示,包装质感是影响满意度的重要因素之一。我觉得值得。”
“同意。”何司衡点头,“春节套餐的包装可以再升级,用更厚的纸张,加烫金工艺。”
“好,我让设计师出方案。”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何司衡叫住正要走的陈谨言:“有时间吗?聊几句。”
陈谨言转过身,眼神平静:“好。”
两人走到中央厨房外的露天休息区。十一月的深圳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微风轻拂。远处能看到海,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澳门的事,”何司衡开口,直接切入正题,“谢谢你。”
陈谨言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什么澳门的事?”
“何家在澳门的麻烦。”何司衡看着他,“我知道是你做的。”
陈谨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何生怎么知道?”
“手法太干净,效果太精准。”何司衡说,“而且除了你,没人会这么做。”
“所以呢?”陈谨言转回头,看着远处的海,“何生是来感谢我,还是来怪我多管闲事?”
“感谢。”何司衡说得很认真,“但下次不用了。我能处理好。”
陈谨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转过身,正对着何司衡,眼神冷了下来:“你的处理好,就是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吗?”
何司衡愣住了。他很少见陈谨言这样直接的冷脸,那双平时温润的桃花眼此刻像结了冰,直直地看着他,不容回避。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能力。”陈谨言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而是希望你在生活上也要好好的,而不只是在工作上。何司衡,你看看你自己——黑眼圈那么重,嘴唇都起皮了,说话时声音都是哑的。这就是你说的‘能处理好’?”
何司衡下意识想反驳,但陈谨言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倔,知道你要强,知道你不想欠人情。”陈谨言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在哄什么不听话的孩子,“但是何司衡,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没必要什么事都自己扛,没必要把自己逼到极限。偶尔……偶尔接受别人的帮助,不丢人。”
何司衡看着陈谨言,完全说不出话来。他被这番话弄得有些懵,脑子里一片混乱。陈谨言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表情,都像极了……像极了一个关心过度的大人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
荒谬。何司衡想。他二十八岁,是衡盛集团的创始人,是香港商界有名的狠角色。他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生活,怎么照顾自己。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有点喜欢。
喜欢陈谨言皱着眉数落他的样子,喜欢那种“管太多”的关心,喜欢那种被当成需要照顾的人的感觉。
何司衡突然想起之前在心理医生那里,林医生问他:“何先生,你童年缺失的是什么?”
他当时没回答。但现在他知道了——是这种被管着、被哄着、被当成小孩一样关心的感觉。母亲去世太早,何家没人关心他,他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可现在,陈谨言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又生气又无奈的眼神看着他,说他“把自己弄得一团糟”,说他“不丢人”。
何司衡甚至荒谬地想,如果这时候喊陈谨言一声“妈咪”,会怎样?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摇摇头,试图把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我不是小孩。”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你不是。”陈谨言叹了口气,脸上的冷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柔软的、无奈的神情,“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一个小孩。急于求成,急于独立,急于证明自己,结果把自己弄得一团糟。何司衡,你真的需要一个……需要一个能提醒你吃饭睡觉的人。”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说得太多了。他移开视线,抬手理了理风衣的领子,动作有些不自然。
“澳门那边我会继续盯着。”陈谨言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像在逃离什么。
何司衡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阳光很暖,风很轻,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只缓缓驶过。一切都那么正常,但何司衡觉得自己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陈谨言刚才的样子——冷着脸数落他的样子,又软下声音哄他的样子,最后慌忙离开的样子。
何司衡抬起手,捂住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
那天晚上,何司衡失眠了。
不是因为安眠药没吃,而是因为脑子里全是陈谨言。陈谨言说的话,陈谨言的表情,陈谨言最后那个匆忙离开的背影。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他想起陈谨言说“你真的很像一个小孩”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温柔。
何司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二十八岁了,是很多人眼中的成功人士,是商场上令人敬畏的对手。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被人依靠,习惯了做那个最强的人。
但现在,有个人对他说:你可以不用那么强,你可以偶尔软弱,你可以被照顾。
而且说这话的人,还是个男人。
何司衡又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稀疏的星光。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喜欢年上的恋人了。那种被关心、被照顾、被当成小孩一样哄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好到他甚至有点上瘾。
与此同时,澳门琉璃宫的观星台里,陈谨言也失眠了。
他坐在望远镜旁,却没有看星星,只是看着玻璃穹顶外模糊的夜空。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一口都没喝。
他后悔了。
后悔今天在深圳说的那些话。太过了,太亲密了,超出了合作伙伴该有的界限。他怎么能对何司衡说那些话?怎么能用那种语气?怎么能……怎么能像个老妈子一样管那么多?
陈谨言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
但他控制不住。看到何司衡把自己弄得那么憔悴,看到他那副“我能扛”的倔强样子,他就忍不住想说,忍不住想管。
这种冲动很危险。陈谨言知道。他和何司衡之间还有很多没说破的事,还有很多试探和防备。他们应该保持距离,应该专业克制,应该只谈合作,不谈其他。
可他今天把这一切都打破了。
陈谨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澳门的夜晚依然璀璨,娱乐场的灯光像永不熄灭的烟火。他想起何司衡眉尾那道疤,想起他偶尔露出的疲惫,想起他说“谢谢”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
也许……也许何司衡并不讨厌他的多管闲事?
这个念头让陈谨言心跳快了一拍。他摇摇头,试图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不管何司衡讨不讨厌,他都应该收敛了。他们只是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陈谨言转身离开观星台,走向卧室。路过镜子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间有疲惫,有困惑,还有一种他不想承认的期待。
他移开视线,关掉了走廊的灯。
卧室里一片黑暗。陈谨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
脑海里全是何司衡的样子。听他说教时愣住的样子,被他数落时哑口无言的样子,最后看着他离开时眼神复杂的样子。
陈谨言拉起被子,盖住头。
这一夜,两个城市的两个人,都失眠了。
一个想着对方说的话,一个想着自己说的话。
一个心里泛起温暖的涟漪,一个心里充满不安的后悔。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