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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不是一个人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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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的动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在何司耀电话后的第四天,衡盛物流就遇到了第一个麻烦——一家长期合作的大型电商平台突然通知,下季度合同不再续签,理由是“业务调整”。但何司衡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那家电商的母公司刚刚接受了何家旗下一家投资公司的注资。
第五天,香港一家财经周刊刊登了一篇关于“澳门娱乐场资本渗透香港高端服务业”的报道,虽然没有点名,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琉璃宫背景复杂,“琉璃家宴”可能存在洗钱风险。报道出来的当天下午,就有两家预订了年夜饭套餐的企业客户打来电话要求取消订单。
第六天,何司衡整夜没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三台电脑屏幕——一台显示衡盛的实时股价,一台是速达物流的运营数据,还有一台是“琉璃家宴”的后台订单系统。凌晨三点,股价开始异常波动,虽然幅度不大,但明显是有组织的小规模做空。
窗外天色微亮时,他吞下了第二颗安眠药。药效来得很慢,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数字和图表,还有陈谨言那天在电梯口说的话——“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七天上午,何司衡强撑着开完了季度会议。会议结束后,周敏留下来,递给他一份文件:“何总,查到了。何家在过去两周收购了三家小型物流公司的股份,都在我们的主要业务区域内。他们下一步可能会用低价策略抢客户。”
何司衡翻开文件,眼睛因为缺觉而干涩发疼。“继续盯着。”
“还有,”周敏犹豫了一下,“何总,您最近脸色很不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何司衡合上文件,“下午和银行的会,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下午两点,何司衡到达银行总部。在会议室等了几分钟,陈谨言也到了。他今天穿了套深灰色西装,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没睡好?”何司衡问,发现自己问出了和周敏一样的话。
“有点。”陈谨言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澳娱那边有点事,昨晚处理到凌晨。”
他没有细说,但何司衡能猜到是什么事——那篇报道出来后,澳门娱乐场管理局肯定找过琉璃宫。陈谨言需要应付的麻烦,不比他少。
银行代表很快到了。这次会谈是为“琉璃家宴”的扩张计划争取更多贷款额度,原本应该很顺利,但对方的态度明显比上次谨慎了许多。
“何总,陈总,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们的能力。”负责信贷的副行长推了推眼镜,“但最近市场有些……波动。加上那篇报道,我们风控部门有些顾虑。”
陈谨言正要开口,何司衡先说话了:“报道的内容我们已经发了律师函,明天就会公开澄清。至于市场波动,哪个行业没有?‘琉璃家宴’过去四个月的数据摆在这里,增长率、复购率、客户满意度,都是行业顶尖。这样的项目,不应该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报道就受到影响。”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副行长沉默了几秒,看向陈谨言:“陈总,澳门那边……”
“澳门娱乐场管理局的合规证明,我已经让助理发过来了。”陈谨言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琉璃宫的所有业务都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审查。如果贵行还有疑虑,我们可以安排专人去澳门实地考察。”
话说到这个份上,副行长终于松口:“那……我们内部再讨论一下,下周给答复?”
会谈结束,走出银行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十一月的香港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街道两旁的霓虹就已经亮了起来。
“喝一杯?”陈谨言问。
“好。”
他们没有去酒吧,而是去了附近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人很少,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维多利亚公园的夜景。陈谨言点了两杯单一麦芽,不加冰。
“你最近在吃药?”酒上来后,陈谨言忽然问。
何司衡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怎么知道?”
“猜的。”陈谨言看着他,眼神很直接,“你眼睛里红血丝很重,但说话时思路依然清晰,不像单纯缺觉。而且……”他顿了顿,“你身上有药味。很淡,但我闻得到。”
何司衡没说话,喝了口酒。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清醒了些。
“安眠药?”陈谨言又问。
“嗯。”
“多久了?”
“一个星期。”何司衡放下酒杯,“偶尔吃,不影响工作。”
陈谨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酒廊里有人在弹钢琴,是肖邦的夜曲,音符清冷如水。窗外的公园里,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珍珠。
“何家的事,”陈谨言最终开口,声音很轻,“需要我帮忙吗?”
何司衡抬眼看他:“你能帮什么?”
“我在澳门十年,认识一些人。”陈谨言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都有分量,“何家在澳门也有生意,主要在旅游和零售。如果我愿意,可以让他们在澳门的日子不太好过。”
何司衡看着他。陈谨言的眼睛在酒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望不见底。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但何司衡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在澳门娱乐场摸爬滚打十年的男人,确实有让何家“不太好过”的能力。
“不用。”何司衡摇头,“这是我的事。”
“但我们是一起的。”陈谨言说,“何家对付你,就是在对付‘琉璃家宴’,就是在对付我。”
“所以我会处理好。”何司衡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放心,不会影响合作。”
陈谨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心,有探究,还有一丝何司衡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何司衡。”陈谨言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很认真,“你不必一个人扛。”
“我能扛。”何司衡说,又喝了口酒,“这么多年,不都扛过来了?”
陈谨言沉默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喝着,视线落在窗外。公园里有人在遛狗,小小的博美犬在草地上欢快地奔跑,主人跟在后面。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那安眠药呢?”陈谨言转回头,“打算吃到什么时候?”
“需要的时候就吃。”何司衡说得轻松,“等这阵子过去了,就不用了。”
陈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酒喝完了,谁都没再提刚才的话题。他们聊了聊深圳市场的推广方案,聊了聊春节套餐的菜单设计,聊了聊珠海工厂下一批餐具的烧制进度。像任何两个合作伙伴一样,专业,高效,保持距离。
离开酒廊时已经晚上八点。陈谨言的车先到,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何司衡一眼:“下周深圳见?”
“好,深圳见。”
车子驶离,何司衡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他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查一下何家在澳门的业务明细,所有关联公司都要。”
发完消息,他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手机震动,是陈谨言发来的消息:“安眠药别吃太多,伤身体。”
何司衡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疲惫,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泛起一丝暖意。
他回了个“好”,坐进车里。
车子驶向半山的公寓。路上,他想起陈谨言说“需要我帮忙吗”时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直接。
他不是在客套,何司衡知道。如果自己点头,陈谨言真的会动手。
但何司衡不能让他动手。这是他的战争,他不能把陈谨言拖进来更深。
至少,不能明面上拖进来。
回到公寓,何司衡没有立刻休息。他打开电脑,开始查阅澳门旅游和零售业的资料。何家在那边有三家酒店,两家免税店,还有一个高尔夫球场。生意做得不小,但澳门那个地方,水太深,再大的鱼也可能翻船。
他看了两个小时,直到眼睛实在睁不开了,才关掉电脑,吞下一颗安眠药,倒在床上。
药效来得很快,意识模糊前,他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陈谨言的眼睛——在酒廊昏暗的灯光下,深深地看着他,说“你不必一个人扛”。
何司衡闭上眼,沉入睡眠。
而同一时间,澳门琉璃宫的观星台里,陈谨言也还没睡。他站在望远镜旁,但没有看星星,而是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文件是下午刚送来的,关于何家在澳门的所有业务明细,以及主要负责人的背景资料。很详细,详细到何家那三家酒店每个月的水电费支出都有记录。
陈谨言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照片——何司耀在澳门参加某个慈善晚宴时的照片,笑得温文尔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陈谨言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很冷。
他想起今天在酒廊,何司衡说“我能扛”时的表情。那么倔强,那么疲惫,像一头受伤的狮子,宁可独自舔舐伤口,也不愿接受帮助。
陈谨言理解这种倔强。他自己也是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不相信的就是别人的援手。他们习惯了独自战斗,习惯了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但这次,他不想袖手旁观。
不是因为合作,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他不忍心看何司衡一个人扛。
陈谨言合上文件,走到窗边。窗外是澳门的夜景,繁华,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而在这梦里,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战斗。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阿杰。”他说,声音平静,“帮我查几个人。对,何家的。特别是那个何司耀,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事,好的坏的,明的暗的,我都要知道。”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陈谨言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夜还很长。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