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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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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工厂的第二批餐具烧制确实遇到了问题。
何司衡到达工厂时,陈谨言已经在了,正站在窑炉控制台前与工程师激烈讨论。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眉头紧皱,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
“温度曲线必须调整。”陈谨言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第三阶段的保温时间不够,釉面会出现细裂纹,现在看不出来,但使用三个月后一定会显现。”
工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推了推眼镜:“陈总,我们已经比标准工艺延长了十分钟。再延长的话,燃料成本会增加百分之十五,而且可能影响成品率。”
“成本我来承担。”陈谨言说得很坚决,“但品质必须保证。”
何司衡走过去,看了眼控制屏幕上的曲线图。“什么问题?”
陈谨言转回头,看到他时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专注。“第三阶段保温时间不够,釉面分子结构不稳定。我要求延长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太长了。”工程师摇头,“窑炉负荷会过载,有安全隐患。”
“那就分两批烧,单批数量减半。”陈谨言立刻给出方案,“虽然效率降低,但能保证安全。”
何司衡看着陈谨言。后者因为激动而脸颊微红,眼睛亮亮的,像燃着火。他注意到陈谨言说话时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这是他紧张或愤怒时的习惯动作。
“陈总,”何司衡开口,语气平静,“这批餐具的交付时间已经定了,如果分两批烧,会延误至少一周。”
“那就延误。”陈谨言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固执的锋利,“何生,我们的客户花一千块买一套餐具,不是为了三个月后看到裂纹。信誉比时间重要。”
“但合同里有违约金条款。”
“我来付。”陈谨言说得干脆,“如果因为品质问题导致客户投诉,损失会更大。”
两人对视。工厂里的机器轰鸣声在耳边嗡嗡作响,空气中有陶瓷粉尘和燃料的混合气味。何司衡看着陈谨言眼中的火光,忽然想起心理医生的话——真实的感受值得被尊重。
包括他对这个人的欣赏,甚至纵容。
“按陈总说的做。”何司衡最终开口,转向工程师,“分两批,延长保温时间,成本增加部分从我的份额里扣。”
陈谨言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让步。工程师也愣了愣,但很快点头:“好的,我马上调整参数。”
工程师离开后,窑炉前只剩他们两人。陈谨言盯着控制屏幕上的新曲线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一下,两下,三下。
“你……”他开口,没看何司衡,“其实可以不同意的。按照合同,我有责任按时交货。”
“但你说得对。”何司衡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屏幕,“信誉比时间重要。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你的判断。”
陈谨言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何司衡能清楚看见他眼中的疑惑,像在判断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心。
“谢谢。”陈谨言最终说,声音轻了些。
调整参数需要时间,两人离开车间,去厂长办公室等。办公室里有张旧沙发,陈谨言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何司衡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昨晚没睡好?”他问。
“嗯,看数据看到凌晨三点。”陈谨言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这批餐具关系到‘琉璃家宴’下一阶段的推广,不能出错。”
何司衡倒了杯水递过去。陈谨言睁开眼,接过,手指碰到何司衡的手背,很凉。
“你手很冰。”何司衡说。
“一直这样,血液循环不好。”陈谨言喝了口水,又闭上眼睛。
何司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陈谨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有些干,起了点皮。何司衡想起上次在他公寓,陈谨言喝醉时的样子,也是这样闭着眼,但那时更放松些。
他的目光在陈谨言脸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陈谨言忽然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何生看什么?”陈谨言问,语气很平常,但眼神里有探究。
“看你很累。”何司衡自然地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工厂报告,“要不要回酒店休息?这里我看着。”
“不用。”陈谨言坐直身子,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克制的姿态,“等参数调好,试烧一炉看看效果。”
“要等四五个小时。”
“那就等。”陈谨言拿出手机,开始回邮件,“何生有事可以先走。”
“我陪你等。”
这话说出口,何司衡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接了,超出了合作伙伴该有的范畴。但他没有收回,只是看着陈谨言。
陈谨言抬头看他,眼神复杂。过了几秒,他笑了,笑容很淡:“何生最近对我很宽容。”
“有吗?”
“有。”陈谨言放下手机,“刚才在车间,如果是三个月前,你一定会坚持按时交货。现在你却选择相信我,甚至愿意承担额外成本。”
“因为事实证明你是对的。”何司衡说,“从餐具色差到厨房设计,你的坚持最后都带来了更好的结果。”
陈谨言看着他,没说话。阳光在他眼中跳跃,像碎了的金子。何司衡发现自己又盯着他看了,而且这次不想移开视线。
他喜欢看陈谨言思考时的样子,喜欢看他据理力争时的样子,甚至喜欢看他固执时的样子。那些瞬间,陈谨言是鲜活的、真实的,褪去了所有伪装。
“何生,”陈谨言忽然开口,“你最近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陈谨言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就是……眼神不一样了。看我的时候,好像在看什么复杂的东西。”
何司衡心里一紧,但表面依然平静。“你想多了。”
“可能吧。”陈谨言站起身,走到窗边,“也许是最近太累,看什么都觉得怪。”
何司衡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背影。黑色毛衣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腰很细,腿很长。这些他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现在都清晰得刺眼。
他想起心理医生的问话:你对这个人有什么感觉?
现在他有答案了:想靠近,想了解,想纵容,甚至想保护。
这太荒谬了。他们是合作伙伴,都是男人,都是直男。
但感觉不会骗人。
下午四点,第一炉试烧结束。工程师拿着刚出窑的样品进来,陈谨言立刻上前接过,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检查。
“怎么样?”何司衡问。
陈谨言看了很久,手指在釉面上轻轻抚摸,感受着光滑度。最后他点点头:“可以了,裂纹问题解决了。”
工程师松了口气:“那我们就按这个参数量产。”
“好。”陈谨言把样品放回托盘,转向何司衡,“问题解决了。”
他笑了,那是完成任务后放松的笑,眼睛弯起来,泪痣微微上扬。何司衡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晚上一起吃饭?”他问。
“不了,我回澳门。”陈谨言看了眼手表,“明天妹妹学校有事,我要去一趟。”
“好。”
离开工厂时已经傍晚。两人在停车场告别,各自上车。何司衡坐在车里,看着陈谨言的车先驶离。尾灯在暮色中渐远,像两颗红色的星。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给心理医生发了条消息:“林医生,下周的预约我想提前。有些新情况想聊。”
发送完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陈谨言的样子——争论时发亮的眼睛,疲惫时微蹙的眉头,检查样品时专注的表情,还有最后那个放松的笑容。
何司衡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回香港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陈谨言那句话:“你最近有点奇怪。”
是奇怪。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为什么会那么自然地让步?为什么会想陪他等那几个小时?为什么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他?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有,但他还没准备好接受。
与此同时,陈谨言的车正驶向澳门。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在工厂的一切。
何司衡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他有些不自在,甚至……心跳加速。
但陈谨言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都是男人,都是直男,合作顺利所以彼此欣赏,这很正常。何司衡的让步是因为专业尊重,目光的停留只是无意。
对吧?
他想起何司衡说“我陪你等”时的语气,那么自然,又那么坚定。
陈谨言摇摇头,拿出手机,给妹妹发消息:“明天几点?我去接你。”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他想起何司衡眉尾那道疤,想起他偶尔露出的疲惫,想起他说“我相信你的判断”时的表情。
都是正常的合作伙伴互动。陈谨言告诉自己。
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真的吗?
他没有回答。
车子驶过关闸,进入澳门。熟悉的夜景在眼前展开,娱乐场的灯光像永不熄灭的烟火。
陈谨言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回心底。
明天还要见妹妹,还要处理琉璃宫的事,还要推进“琉璃家宴”的下一阶段。
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却在下车时,不自觉地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夜风吹过,有点凉。
他拉高毛衣领子,走向公寓楼。
他上楼,上到三楼时发现一面被户主换下的旧全身镜。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有种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期待什么?他不知道。
电梯到达楼层,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