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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林医生 ...

  •   从何司衡的公寓离开后的一周,陈谨言回了澳门,何司衡留在香港。合作项目继续推进,每天都有视频会议,邮件往来,数据报告。一切如常,至少在表面上。

      但何司衡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周二下午三点,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珠海中央厨房的进度报告,视线却飘向窗外。阳光很好,维港的海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他想起上周在公寓的那个早晨,陈谨言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的样子——头发微乱,衬衫领口松着,阳光在他侧脸上镀了层金边。

      何司衡移开视线,拿起报告强迫自己看进去。但那些数字和图表像浮在水面的油渍,看着清晰,却进不了脑子。

      他放下报告,拿起手机,点开和陈谨言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昨天晚上的,陈谨言发了张工厂新烧制餐具的照片,问他颜色是否合适。他回了“可以”。对话到此结束,像任何两个合作伙伴该有的样子。

      但何司衡往上翻,看之前的记录。从初识到现在,不过三个月时间,聊天记录已经很长。从公事到偶尔的私事,从客气的“何生”“陈老板”到现在的“司衡”“谨言”。变化是细微的,像温水煮青蛙,等他发现时,已经过了该跳出来的温度。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下午四点与投行的会议。

      何司衡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周他睡得很差。不是失眠,而是总在凌晨三四点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脑海里会浮现陈谨言的样子——不是工作中那个精明强干的陈老板,而是那些细小的、私人的时刻。咬笔帽的样子,敲手机的样子,挑姜蒜的样子,还有喝醉时睫毛轻颤的样子。

      何司衡睁开眼,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不正常。

      周五下午,何司衡提前结束了工作。他没有回公寓,而是开车去了中环的一栋写字楼。二十三楼,一间不起眼的心理咨询室。他一个月前来过一次,那时是因为压力太大,医生给他做了评估,说焦虑指数偏高,建议定期来聊聊。

      “何先生,好久不见。”心理医生姓林,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笑容温和,“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何司衡在沙发上坐下。房间布置得很舒适,暖色调,有绿植,沙发柔软得像要陷进去。

      “具体说说?”

      何司衡沉默了几秒。他很少向人袒露内心,即使是医生。但这一周的状态让他意识到,他需要帮助。

      “我……”他开口,又停住,组织着语言,“我对一个人,产生了不该有的兴趣。”

      林医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点点头:“什么样的人?”

      “合作伙伴,男性。”何司衡说得很快,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合作三个月,很顺利。但最近我发现,我对他……不只是合作伙伴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何司衡看着窗外的楼宇,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想靠近他,想了解他,看到他的一些小习惯会觉得……可爱。”他用这个词时皱了皱眉,像是觉得不合适,“而且,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注意他。他说话时的表情,思考时的动作,甚至……他的长相。”

      “你觉得这有问题?”林医生问。

      “当然有问题。”何司衡转回头看着她,“我是直男。我只对女人有兴趣,过去所有的感情经历、性经历,对象都是女人。但现在,我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兴趣。这不对。”

      林医生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何先生,性取向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只喜欢异性,但也有很多人,可能在某个阶段,对某个特定的人产生超越性别的吸引。”

      “你是说,我是双性恋?”

      “有这个可能。”林医生语气平和,“但也可能只是对这个人特别。人类的感情很复杂,不是简单的标签可以概括的。”

      何司衡摇头:“我从来没对任何男人有过这种感觉。”

      “所以可能是这个人特别。”林医生顿了顿,“何先生,你能描述一下这个人吗?不用名字,就说说他是怎样的人。”

      何司衡沉默了。他想起陈谨言,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眼中的算计和温柔,想起他在会议室据理力争时的固执,想起他喝醉时卸下防备的疲惫,想起他那些细小的、孩子气的习惯。

      “他很聪明,很坚韧,但也很……脆弱。”何司衡慢慢说,“表面上他完美得无懈可击,但我知道那不是全部。他有洁癖,挑食,有些小习惯很幼稚。他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但都撑过来了。他……”他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林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了然。“何先生,听起来你很了解他。”

      “因为合作需要。”

      “只是合作需要吗?”

      何司衡没说话。

      “何先生,”林医生身体微微前倾,“你现在的心情,可以理解。发现自己对同性产生兴趣,尤其是当这种兴趣来得突然、强烈时,很多人会感到困惑、不安,甚至自我怀疑。这是正常的。”

      “但我不是同性恋。”何司衡坚持,“我对其他男人没有感觉。”

      “所以可能是双性恋,或者泛性恋,或者只是被他这个人吸引。”林医生说,“标签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这份感情。”

      “这不是感情。”何司衡否定得很快,“只是……兴趣。”

      “兴趣和感情,有时候界限很模糊。”林医生笑了,“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梳理。何先生,你想怎么做?是继续探索这份感觉,还是试图压抑它?”

      何司衡沉默了。他这一周试图压抑,但失败了。他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但陈谨言总会在某个间隙钻进他的脑海。他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合作伙伴的欣赏,但那些细小的关注和心动骗不了人。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那我们可以先从接受开始。”林医生说,“接受你对他有特别的关注,接受这份关注让你困惑,接受这种困惑是正常的。不急着下定义,不急着做决定,只是观察和感受。”

      咨询进行了五十分钟。结束时,林医生送他到门口:“何先生,下周同一时间?”

      何司衡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何司衡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下班高峰期的中环,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他想起林医生最后说的话:“何先生,感情没有对错,只有真实与否。真实的感受值得被尊重,包括你自己的感受。”

      手机震动,是陈谨言发来的消息:“珠海工厂那边出了点问题,第二批餐具的烧制温度需要调整。我明天过去,你要一起吗?”

      何司衡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过去他会毫不犹豫地回“好”。但现在,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因为太想见。

      这种矛盾让他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回复:“好,时间发我。”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街道两旁的霓虹渐次亮起,香港的夜晚开始了。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何司衡一直在想林医生的话。双性恋?可能吧。但他二十八岁了,才意识到这件事,是不是有点荒谬?

      他想起大学时交往过的女友,想起工作后那些露水情缘。他对她们有欲望,有感情,那些都是真实的。但陈谨言……他对陈谨言没有那种明确的欲望,至少现在没有。但他想靠近他,想了解他,想看他笑。

      这算什么?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何司衡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看着方向盘。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陈谨言发来的时间安排:明天上午十点,珠海工厂见。

      何司衡回了个“好”,然后补充了一句:“需要我去澳门接你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主动,超出了合作伙伴该有的范畴。

      但陈谨言很快回复:“不用,我自己过去。明天见。”

      何司衡看着那三个字——明天见。

      他忽然想起林医生说“初期难以接受是正常的”。

      确实难以接受。但更难以接受的是,即使困惑,即使不安,他还是想见陈谨言。

      想见他咬笔帽的样子,想见他敲手机的样子,想见他挑姜蒜的样子。

      何司衡下了车,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眉头微皱,眼神复杂,像在思考一个解不开的难题。

      电梯到达楼层,门开了。他走出电梯,打开公寓门。

      屋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维港的夜景。他倒了杯水,走到窗前,看着对岸的灯火。

      明天要见陈谨言了。

      何司衡喝了一口水,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自嘲,但好像……也有点释然。

      至少,他不再否定自己的感受了。

      这算是个开始吧。

      夜还很长,明天还要早起。

      他放下水杯,走向卧室。

      窗外,香港的灯火彻夜不眠。而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像春天里第一颗破土的芽,小心翼翼,却又势不可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林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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