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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滞后效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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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发作后的四十八小时,时霁暂停了所有主动实验。
商野被严密监控。镇静药物效果褪去后,他陷入一种更深的、近乎耗竭的疲惫,精神震荡的余波未平。他不再沉默,但话语更少,眼神时常失焦地停留在角落,仿佛还在试图理解那场突如其来的、灭顶般的失控。
时霁将主要精力转向数据分析。物理治疗室变成了临时分析中心。两次实验的所有数据,以及恐慌发作前后的完整记录,被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挖掘。
屏幕上的波形和图表揭示了更多细节。
恐慌并非毫无征兆。在发作前的第三次按压时,商野的脑电图(EEG)中,与恐惧和焦虑相关的杏仁核-前额叶环路活动已开始异常增强,同时伴随着边缘系统(负责情绪处理)与感觉运动皮层之间连接强度的异常波动。这些变化在当时被更明显的肌肉收缩信号所掩盖。
时霁自身的同步数据则指向另一个方向:他的自主神经系统(心率变异性)在实验后期,尤其是开始引导商野进行“感觉-想象”时,逐渐呈现出与商野相似的、朝向“高应激状态”偏移的模式。这意味着,不仅仅是商野的情绪影响了他,他的生理状态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调谐”到了更易被激发的频率。
更值得关注的是腺体数据。
时霁调出自己后颈区域的红外热成像和局部皮电活动的连续记录。在恐慌发作、他直接握住商野手的那三十七秒内,腺体温度峰值比他使用高效抑制剂后的正常基线高出整整1.2摄氏度,皮电活动剧烈程度堪比中度应激反应。最异常的是,在接触结束后长达两小时里,腺体区域的“静息”温度仍比平时高0.3度,且小幅波动模式与病房内商野的呼吸节律存在弱相关性。
这不是暂时干扰。这是某种形式的生理印记或滞后同步。
时霁推了推眼镜,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深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风险模型需要更新。连接的影响是双向的、累积的,并且可能具有持续效应。商野的心理脆弱性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而他作为“桥梁”和“反馈源”,不仅承受着同步的压力,自身的稳态似乎也在被缓慢地、不可逆地扰动。
他打开一份新文档,标题为“连接风险再评估与实验协议修正”。
笔尖悬停片刻,他写下第一条原则:“绝对安全边界——实验需以受试者心理耐受阈值为首要限制条件。引入实时情绪监测算法,设定硬性中止红线。实验者需同时监控自身同步深度,设立独立预警阈值。”
第二条:“去情绪化实验环境——后续实验需严格剥离任何可能引发强烈情绪联想的外部刺激。实验内容聚焦于纯感觉-运动通道的机械性重建,避免复杂认知或情感任务。”
第三条:“连接强度控制——探索非直接皮肤接触的间接耦合方式,尝试降低双向影响强度。需验证是否仍能维持必要的同步信号。”
他写了很久,直到凌晨。计划变得复杂,安全网层层叠叠。这不再是充满探索激情的冒险,而更像是在雷区铺设精确轨道。
保存文档,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面的银色U盘上。周岩上午发来信息:赵衡收到音频后表面“欣慰”,但私下加快了串联,并开始接触潜在“技术评估第三方”,动作更加隐秘且咄咄逼人。
时间不多了。无论是对商野的康复,还是对岩巅的控制权。但实验必须慢下来。安全第一。
矛盾像绞索,正在收紧。
第三天清晨,时霁带着修正后的方案来到病房。
商野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眼神不再涣散。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
“数据分析结果和新的安全协议。”时霁开门见山,递过平板,“恐慌发作有明确的神经生理前兆,我们忽略了情绪系统的过度激活。这是严重失误。”
商野接过平板,手指划过屏幕,看着那些标注着“杏仁核活动激增”、“边缘-运动皮层连接紊乱”的曲线。他看得很慢。
“所以,”他放下平板,声音沙哑但清晰,“不是因为我……太脆弱?”
“是评估不足,干预不及时。”时霁纠正道,语气是纯粹的技术性反思,“你的心理应激水平本就处于临界状态,实验中的高密度认知-感知负荷成为了压垮系统的最后一根稻草。责任在我。”
这种毫不推诿、将一切归因于系统设计缺陷的态度,让商野沉默了一下。
“新协议,”时霁继续,“核心是降低情绪风险。实验内容会变得更枯燥。可能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简单的感觉定位和肌肉触发尝试,没有任何‘突破’的期待。同时,我们会尝试用间接的电刺激模拟接触,减少直接皮肤接触的强度。”
他观察着商野的反应:“这意味着进展可能会更慢,甚至暂时看不到明显效果。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商野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许久才开口:“音频……有用吗?”
时霁顿了一下:“周岩反馈,赵衡表面上放缓了动议提交,但私下动作更多。音频争取了一点时间,但不多。估计最多一周。”
一周。商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新协议,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上午。如果你同意,并且今天下午的常规评估显示你的自主神经稳定性恢复到安全基线。”时霁看了看时间,“另外,从今天起,你需要开始接受正式的心理疏导。不是针对创伤的记忆暴露疗法,而是基于正念和身体扫描的放松训练,旨在降低整体应激水平,提高情绪调节能力。治疗师下午会来。”
商野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心理治疗师来到病房。是一位温和的中年Beta女性,声音平缓,引导商野进行基础呼吸观察和身体扫描练习。商野配合着,但时霁从同步监测的粗略数据看到,商野在尝试将注意力导向麻木的下肢时,仍会出现明显的焦虑波动。
治疗师离开后,时霁看着数据,若有所思。
连接或许可以被暂时抑制,但商野与自身身体的“断裂感”,才是所有问题的根源。如果无法修复这种根本性的不信任,任何外部的生理反馈都只是隔靴搔痒。
一个新的、更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隐约成形。但风险太高,现在的安全协议下绝无可能实施。他将其暂时封存,标记为“远期可能性”。
傍晚,陆明在进行常规查房时欲言又止。
“有事?”时霁正在检查商野的输液管路。
“时老师……”陆明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商野,压低声音,“林副院长今天下午问我,商先生最近的治疗有没有什么‘特殊进展’?他说……好像有投资方那边的人,通过私人关系向院办打听商先生的康复情况,问得还挺细。”
时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你怎么回答的?”
“我就按病历上记录的说了,术后恢复符合预期,正在进行常规康复和心理支持。”陆明推了推眼镜,不安道,“但林院好像……不太信。他让我提醒您,关注治疗过程的‘规范性和可解释性’。”
时霁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复林院,一切治疗均在规范内,有完整记录。投资方的私下打听,涉及患者隐私,不予回应。”
“是。”陆明应下,又迟疑道,“时老师,商先生最近两天的监测数据……好像比之前复杂很多?那些额外的脑电和皮电……”
“是更全面的评估需要。”时霁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为了更好地制定康复策略。数据记录和知情同意都完备。做好你自己的记录工作就行。”
陆明不再多问,但离开时眼中的疑虑并未散去。
时霁知道,陆明这一关迟早要面对。林叙的压力,投资方(很可能是赵衡)的刺探,都意味着秘密越来越难守住。
他需要加快,但又必须慢下来。
两难的死结。
新协议下的第一次实验在次日上午进行。
气氛截然不同。治疗室里播放着平缓的白噪音。时霁和商野之间隔着一层透气的无菌单,时霁的手不再直接接触商野皮肤,而是通过电极片传递模拟轻微触压感的微电流脉冲。
实验内容极其简单:时霁触发电流,商野报告是否感觉到“触碰”及大致位置;然后商野尝试在电流持续期间想象触碰点并意图收缩关联肌肉;最后,时霁尝试在不给电流提示的情况下,让商野“凭空”想象并尝试收缩。
过程冗长、重复、枯燥。
数据平稳得近乎乏味。同步信号很微弱,主要局限于皮肤电导的初级响应。商野的感觉报告模糊且不一致,肌肉收缩信号再未出现,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无反应”状态。
两个小时后,实验结束。
商野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没有情绪波动。时霁的数据也显示一切正常,腺体活动平稳。
从安全角度看,这次实验是成功的——没有意外。
但从治疗角度看,它几乎是无效的——没有进展。
陆明在记录时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像他理解的“正常”康复评估。
时霁整理着数据,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安全网兜住了风险,也兜住了可能性。
送商野回病房后,时霁独自留在治疗室。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几乎平直的同步曲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太慢了。这样下去,一周内不可能取得任何能让商野有足够“底气”应对赵衡的进展。甚至连维持现有的微弱联系都困难。
那个被封存的“大胆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的目光落在商野昨天心理治疗时的数据记录上。在尝试“身体扫描”时,当商野的注意力被迫停留在麻木区域时,焦虑会升高,但同时初级感觉皮层的激活度也会出现极其微小、但可测量的增强。
注意力,是关键变量。但伴随注意力而来的,是情绪。
能否将注意力与情绪解耦?或者,利用某种“中性”的、不引发恐惧的注意力焦点?
时霁调出商野入院时的全套检查报告,目光扫过兴趣爱好调查栏。上面潦草地写着:攀岩,电路设计,古典吉他音乐,星空摄影。
攀岩——关联坠落创伤,否定。
电路设计——关联公司和技术,可能引发焦虑,暂时否定。
古典吉他音乐……星空摄影……
音乐,尤其是器乐,可能激活大脑的听觉和奖赏回路,相对中性。星空摄影,涉及视觉想象和空间感知,或许……
一个初步的想法逐渐成型。能否在实验过程中,引入商野熟悉的、中性的听觉或视觉刺激作为“注意力锚点”,帮助他稳定情绪,同时将部分注意力资源导向身体感知任务?
这需要精细的设计和测试。而且,需要商野的主动配合。
时霁看了看时间,决定下午再找商野谈一次。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手机震动。一个未知号码。
他接起:“喂?”
“时霁医生吗?”对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准感,“冒昧打扰。我是聂寒,深潜科技的创始人。我们共同关注着一位优秀的年轻人,商野。”
时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聂寒。赵衡背后的真正老板,岩巅科技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也是传闻中在神经接口领域进行激进甚至越界研究的科学家。
“聂先生,有事?”
“听说商野在您的治疗下有了不错的起色,真是令人欣慰。”聂寒的语气依旧温和,“我一直很欣赏商野的才华,也很关心他的健康。不知道方不方便,近期我以私人身份来探望一下?毕竟,在神经科学领域,我们或许也有一些……共同语言。”
试探。毫不掩饰的试探。
“抱歉,聂先生。”时霁回答得干脆利落,“患者目前处于严格治疗期,需要绝对静养,谢绝一切非直系亲属的探视。这是医疗规定。”
“理解,完全理解。”聂寒的笑声透过话筒传来,“那就不打扰了。不过时医生,神经系统的修复是条漫长而危险的路,有时候最新的技术未必是最安全的选择。如果遇到任何难题,或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毕竟,有些前沿领域,同行之间更需要……坦诚。”
电话挂断了。
时霁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治疗室里,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聂寒不仅知道了商野在治疗,似乎还嗅到了“特殊技术”的气息。他的“交流”提议,听起来更像是警告或招揽。
窗户的缝隙里吹进一丝冷风。
时霁知道,雷区之外,还有窥伺的猎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下午,和商野谈“锚点”。
一步一步来。尽管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正在融化的薄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