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复健》白砚青

7、音频与烙印

　　清晨六点不到，商野醒了。

　　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渴望，像深水下的暗流，把他从药物带来的深沉睡眠中轻轻推了出来。

　　病房昏暗，只有监测仪幽幽的光。

　　他没有立刻睁眼，将注意力沉入身体——呼吸的起伏，心跳通过床垫传来的搏动。

　　接着，他聚焦于右手。

　　昨晚实验后，那只手除了疲软和麻木，还有一丝残留的痕迹。像可能性被打开后，在神经回路上留下尚未关闭的“门缝”。

　　他集中精神，想象右手食指的指尖，想象皮肤接触床单的纹理。

　　没有动静。肌肉沉寂如旧。

　　但和以前纯粹的“无回应”不同，此刻的沉寂里似乎多了一点等待被触发的惯性。就像被拨动过的琴弦，虽然静止，但下一次拨动所需的力道或许会不同。

　　商野没有沮丧。

　　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在他心中成形：那种连接是存在的。它或许真的能成为钥匙。

　　代价呢？那个医生提到的风险，还有他眼中研究者式的专注……商野不信任他，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信任。但他信任数据，信任自己身体那瞬间的真实反应。

　　在绝对的无力和恐惧面前，这点风险微不足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无声推开。

　　商野没有睁眼，全身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又放松。他知道是谁。

　　时霁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他今天来得格外早，白大褂下依旧是刷手服，眼镜后的眼睛有些发红，目光锐利清明。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

　　“醒了。”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商野睁眼看他。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某种新的、基于昨夜实验的共识在沉默中流动。

　　“昨晚的数据分析结果。”时霁将平板转向商野，“确认了三点。”

　　他指尖轻划：“第一，你报告的‘热感’和局部温升，与注意力峰值高度相关。”

　　“第二，你右手肌肉的收缩信号，排除误差和反射，确认为有意识触发。触发时机与我的接触释放点及我自身电位在时域上高度耦合。”

　　停顿，调出另一张图。

　　“第三，风险最高的发现——实验结束后两小时内，你我脑电图慢波活动增强区域，在空间分布上存在部分重叠。”

　　“主要集中在初级感觉皮层和边缘系统。虽然幅度很低，但这种滞后性的、非接触状态下的脑活动模式趋同，需要警惕。”

　　商野扫过图表，看向时霁：“意思是？”

　　“意思是，”时霁收回平板，“连接可能比观察到的更深，存在潜在的、持续性的神经影响。实验必须极其谨慎，推进速度需要严格控制。”

　　“多慢？”

　　“原计划今天下午进行第二次接触实验。”时霁语速不快，“但现在，出现了优先级更高的外部变量。”

　　他拿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

　　“赵衡联合股东，今天将正式提交动议，要求你授权成立技术评估委员会或亲自参与决策。周岩请求你录制一段音频，表明你意识清醒、仍在关注公司，以延缓动作。”

　　商野呼吸一滞。下颌线绷紧。

　　“我的评估是，”时霁声音冷静，“以你目前状态，直接处理商业信息和决策，神经负荷过重，风险极高。”

　　“但录制一段简单音频，在受控环境下进行，限时五分钟，可以作为‘低强度认知-情绪压力测试’，同时满足紧急需求。”

　　他看向商野：“如果你同意，上午完成准备：确定内容，情绪预适应。录音安排在下午实验之前，作为实验的一部分。”

　　“我会全程监控你的生理参数，一旦出现过度应激，立即中止。”

　　商野沉默。

　　窗外天色变亮，灰白光线勾勒出时霁的侧脸和镜片后波澜不惊的眼睛。

　　把商业危机变成实验。把求助变成测试。

　　很符合这个医生的风格。冷酷，高效。

　　但这或许是唯一可行的方法。等待被宰割，或抓住这根危险绳索。

　　“……内容。”商野声音嘶哑，“说什么？”

　　“不超过三句话。”时霁早有腹稿，“核心信息：你已知晓动向，感谢团队坚守，你正在积极康复并关注进展，具体决策待恢复后沟通。”

　　“避免具体承诺、情绪化言辞或直接回应。语气平稳，清晰即可。”

　　商野在脑中重复。空洞，但足够拖延。

　　他点头。

　　“好。”时霁起身，“上午治疗照常，但降低强度。你需要休息。音频稿稍后打印给你。”

　　“现在，我需要调整实验协议。”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住，没有回头。

　　“记住，下午的核心是‘测试’和‘应对’，不是解决。你的身体和神经是最高优先级的‘系统’。任何危及系统稳定的输入，都必须被过滤或屏蔽。明白？”

　　“……明白。”

　　门关上。

　　商野闭眼。右手手指在意识深处轻微勾动。

　　依旧没有实际运动。

　　但那种“门缝”感更清晰了。

　　---

　　下午两点，物理治疗室。

　　气氛凝重。商野连接着监测设备。时霁站在操作台前，陆明待命，困惑更深。

　　“下午分两部分。”时霁声音清晰，“第一部分，音频录制。第二部分，延续性接触实验。陆医生负责录音和基础监护。”

　　“是。”

　　时霁走到床边，递上A4纸，加大字体的三句话。“熟悉内容，阅读即可。只录一次。保持平稳呼吸，如感不适，看我，立即停止。”

　　商野接纸，点头。

　　“开始基线监测。”时霁回到操作台，“准备录音。”

　　陆明打开录音笔。

　　“商野，准备好就开始。语速平缓。”

　　安静几秒。

　　商野低头看稿，吸气：“我是商野。我已了解近期公司相关动向……”

　　声音干涩，但稳住：“感谢管理团队及全体员工的坚守。我目前正在积极进行康复治疗，并持续关注公司进展。具体事务，待我健康状况进一步稳定后，会与各位详细沟通。”

　　三句话，不到三十秒。平淡无波。

　　但监测屏幕曲线汹涌。

　　读到“动向”时，皮肤电导攀升。“感谢团队……”时，心率从75跳到80。“康复治疗”时，颞肌区域明显活动。“健康状况”时，呼吸频率紊乱。

　　波动比昨天实验更剧烈持久。

　　时霁这边，同步曲线再现。幅度不如商野，但形态时间高度一致。商野读“康复治疗”时，时霁后颈皮温微升，一阵短暂心悸。

　　“录音完成。”陆明按停止键，松气。

　　时霁标记数据段。“第一部分结束。进入五分钟静息。”

　　商野闭眼，胸膛起伏。几句话仿佛抽走力气。不仅因身体虚弱，更因话语背后正在失去的一切被拉到意识表层。

　　时霁观察数据。商野生理参数缓慢回落，但基线高于实验前。压力残留。

　　他自己参数渐稳，但后颈微热感消退更慢。

　　五分钟到。

　　“第二部分开始。”时霁戴新手套走到床边，“重复昨天成功点。这次需要你同时做两件事：第一，集中想象触感和位置；第二，在我压力变化瞬间，尝试重复‘想要弯曲手指’的意图。明白？”

　　“嗯。”商野睁眼，疲惫但专注。

　　第一次按压。商野凝神。接触五秒，时霁缓慢释放压力。

　　商野右手手指轻微弹动！幅度与昨天相仿。

　　肌电信号明确。时霁手臂“跳动感”再现。

　　“很好。”时霁眼底有光，“收缩信号清晰。现在，尝试在收缩发生时，将注意力部分转移到食指指尖，想象指尖用力向下压。”

　　第二次按压。

　　收缩幅度似乎大了一点？肉眼难辨，但肌电图振幅增约15%。商野报告：“指尖……好像有点感觉？很模糊……像隔着厚手套碰东西。”

　　感觉反馈出现！

　　时霁记录：“收缩幅度初步增强，伴随远端感觉模糊恢复迹象。”

　　第三次按压。收缩稳定，感觉模糊但存在。

　　第四次……

　　第六次时，异变发生。

　　时霁拇指刚压下，商野全力集中。忽然，商野呼吸猛窒，脸色苍白。

　　“停！”时霁松手。

　　商野已蜷缩，左手死死抓胸，监测仪报警——心率骤升110以上，血氧下降。

　　“商野！”时霁按他肩膀，查看屏幕，“哪里不适？”

　　商野张嘴，发不出完整声音，只挤出嘶哑气音，眼神涣散，充满剧烈恐慌。

　　不是心脏问题。心电图仅窦性心动过速。

　　不是呼吸问题。气道通畅。

　　是恐慌发作。极度的心理应激。

　　“陆明！准备镇静剂，低剂量！”时霁下令，同时一手按商野肩，另一手摘掉手套，直接用力握住商野右手。

　　手掌相贴，皮肤直接接触。

　　“看着我，商野！”时霁声音陡然提高，命令口吻穿透混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呼——”

　　目光死锁商野眼睛，通过紧握的手传递近乎蛮横的稳定力量。

　　肌肤接触刹那，时霁感到一股强烈的灼热麻刺感从掌心沿手臂炸开，直冲后脑。腺体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热，抑制剂屏障仿佛被狠狠撞击！

　　商野在那只冰冷稳定的手握住他的瞬间，像溺水者抓浮木。涣散眼神猛地聚焦回时霁脸上。对方眼中绝对的理性冷静，像冰水浇在濒临失控的神经上。

　　同时，一股清晰、不属于他的平稳节律，通过相握的手强势侵入混乱生理波动，像无形的手开始梳理狂飙的心率和呼吸。

　　他下意识跟随。

　　吸——呼——

　　吸——呼——

　　监测仪狂跳数字艰难回落。

　　陆明拿注射器愣在一旁，看着这诡异一幕：时霁紧握患者的手，两人对视，仿佛无声角力，而患者生理指标竟在时霁“命令”和握持下缓缓平稳。

　　几十秒后，商野呼吸跟上节奏，心率降到90左右，血氧回升。他脱力松开抓胸的手，汗水湿透病号服。

　　时霁缓缓松手。自己掌心也汗湿，后颈灼热感缓慢消退，留下清晰、仿佛被烙印过的异样感。

　　他后退一步，呼吸平稳，但只有自己知道刚才瞬间双向冲击多强烈。迅速看监测数据摘要：接触瞬间，他的皮质醇水平陡峭峰值，皮肤电导曲线与商野几乎重合，腺体温升0.5摄氏度。

　　“记录：实验过程中，受试者突发重度焦虑惊恐发作。实验者采取非标准干预成功缓解。干预期间观察到超强生理同步及疑似信息素屏障扰动。”他声音平稳，语速略快，“第二部分实验中止。立即进行生命体征复查及应激后评估。”

　　陆明赶紧操作。

　　商野躺那闭眼，胸膛轻微起伏。恐慌余悸未消，但更清晰的是……那只手带来的不容置疑的拉扯力，和随之而来的短暂“同步平稳”。

　　复杂感受淤积心中。

　　时霁走到操作台，背对病床，摘眼镜用力捏鼻梁。指尖还在微麻。

　　屏幕角落弹出提示框：

　　【警告：实验者腺体区域红外特征在干预时段与受试者高度同步，峰值相关性达0.91。请关注潜在信息素调节异常风险。】

　　他沉默看着，关掉提示框。

　　烙印已经打下。

　　风险，正从纸面走入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