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复健》白砚青

6、第1次受控实验。

　　下午两点五十分，物理治疗室。

　　这里比普通病房宽敞，靠墙摆放着各种康复器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条纹。

　　房间中央，商野半靠在调好高度的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密集的监测导线：心电、血氧、血压，还有覆盖上肢躯干及下肢残存神经区的体表肌电电极，额外传感器记录着他的呼吸、皮电与眼动。

　　时霁站在操作台前检查屏幕。陆明在旁边协助，脸上带着困惑。

　　“所有通道信号稳定。”陆明汇报，压低声音，“真的不需要康复师在场？这些额外监测……常规评估不需要这么密。”

　　“今天是特殊评估，需要精细基线数据。记录准备。”时霁头也不回。

　　“是。”

　　时霁转身面向商野。他身着刷手服，外罩白大褂，戴着手套，更像研究员。

　　“商野，”他的声音清晰，“开始第一次受控接触实验。目的是建立低强度、非情绪性接触下的生理同步基线，探索感觉映射可能性。”

　　商野目光沉寂，深处有紧绷的专注。他微微点头。

　　“实验分三个阶段。”时霁语调平稳，“第一阶段，我用特定力度按压你上肢几个非关键点，你保持被动，报告任何异常感觉。第二阶段，同样按压，但你需要同时想象被按压点的位置。第三阶段，我触碰自己身体的对应点，你观察并报告感觉。”

　　他停顿：“你可能会体验到非典型感知，如电麻感、温度变化或定位不清的不适。如果出现剧痛、呼吸困难或强烈恐慌，立即示意终止。明白？”

　　“嗯。”

　　“开始记录。”时霁走到床右侧。

　　他将压力传感器贴在自己右手拇指，看向商野平放在床沿的右前臂。皮肤苍白，肌肉线条依稀可见。

　　“第一阶段，开始。”时霁拇指平稳按在商野右前臂桡侧一个非穴位点。压力精确控制在200克力，五秒后松开。

　　商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屏幕上，商野的皮电曲线在接触瞬间出现尖峰，心率从73升至76。几乎同时，时霁腕部的曲线也出现一个形态相似、幅度约60%的尖峰。

　　时霁扫过屏幕，标记时间点。“感觉？”

　　“……被按了一下。没别的。”

　　“好。”时霁按第二点。

　　这次，除了皮电同步尖峰，商野前臂肌电图出现微小干扰波。时霁自己左前臂相同位置的电极，也记录到一个更微弱、延迟约50毫秒的相似波形。

　　商野眉头微蹙。

　　“感觉？”

　　“……有点麻。按的地方，还有旁边。”

　　时霁记下：“局部轻微放射性麻刺感。”

　　第三点，第四点……规律显现。每次接触都引发两人皮电同步波动及肌电信号耦合。按压某些点时，商野报告的感觉不再局限于接触点，出现模糊放射、扩散，甚至有一次在时霁按压他右前臂时，他感到左前臂相同位置产生“被轻轻碰了一下”的错觉。

　　陆明盯着屏幕，几乎忘了记录。

　　第一阶段结束。时霁换手套，浏览数据。表情平静，眼底光芒锐利。

　　“数据吻合假设。接触可引发稳定、低延迟的多系统生理同步。感觉映射初步出现，定位模糊。”他低声总结，“休息三分钟，开始第二阶段。按压时，集中注意力想象被按压点的精确位置和触感。”

　　商野闭眼深呼吸，尝试调动生疏的身体专注力。

　　第二阶段开始。

　　商野尝试“想象”时，情况变了。

　　时霁按第一点。商野凝神勾勒位置和触感。屏幕上，他脑电图中相关频段活动增强。

　　同时，皮电同步尖峰幅度增大约30%。商野报告的感觉清晰度提高。

　　“这里，”他试图用左手食指隔空指向位置，“有压力，还有一点胀。”

　　时霁按第二点。商野更集中。

　　异变突生。

　　商野身体一震，睁眼闪过一丝惊愕。

　　“怎么了？”

　　“……热。”商野不确定，“你按的地方……突然有点热。不是皮肤，是里面。像有股很小的暖流，顺胳膊往上走了很短一截。”

　　几乎同时，时霁感到自己拇指指腹传来温热感，仿佛他自己的手指被温暖了。

　　传感器显示接触点皮温瞬间上升0.3摄氏度。商野前臂红外成像也显示同步温升。

　　“记录：注意力强化条件下，出现热感传递及温度同步变化。”时霁语速微快。

　　陆明看呆了。

　　“继续。”商野声音多了一丝急切。那奇异“被接通”的感觉像火花灼亮麻木的荒原。

　　时霁看他一眼，按第三点。

　　商野的“想象”几乎在接触瞬间启动。他闭眼皱眉，全部精神聚焦。

　　接触持续。商野呼吸渐促。心率上升，皮电持续高位。时霁的参数也随之波动。

　　突然，商野的右手手指——那只被认定仅有微弱屈曲能力的手——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肉眼难察。

　　但肌电图清晰捕捉到：尺侧腕屈肌通道上出现了一个低幅但明确的主动运动电位。是有意识的肌肉收缩信号。

　　同时，时霁感到自己右手小指侧方肌肉传来一丝细微的、仿佛被电流轻擦过的跳动感。

　　治疗室寂静。只有仪器嗡鸣和加重的呼吸声。陆明屏息。

　　时霁紧盯屏幕，又看商野的手。心跳在冷静表象下加快。

　　成功了？不，还不能确定……

　　“再来。”商野嘶哑打断。他睁眼，眼里燃烧着偏执的光芒，紧盯着时霁，“按同一个地方。”

　　那是绝境之人看到缝隙时的全部渴望。

　　时霁对视两秒，缓缓点头。

　　“记录：第七次按压，重复位置。”他再次拇指按压。

　　商野闭眼全心“想象”。额角渗汗，参数显示高度应激。

　　时霁维持压力，关注自身感觉和曲线。

　　三秒，五秒，七秒……商野右手手指再次抽动！幅度更明显！肌电图爆发主动收缩波形！时霁手臂的“跳动感”也再现，更清晰！

　　“好……停。”时霁松手后退。

　　商野猛地睁眼，胸膛起伏，汗水流下。目光死锁右手，充满难以置信的激动。

　　“它动了……”他颤抖，“我感觉到了……我想让它动，然后……”他再试，额头青筋隐现。

　　手指安静，再无反应。兴奋退去，留下疲惫茫然。

　　“记录：出现重复性、意识相关的目标肌肉收缩信号，伴随跨个体感觉映射。”时霁已回操作台，语气理性，“收缩微弱，无功能意义，无法随意复现。但证实通路存在和可激发性。”

　　商野看他，眼中狂热冷却，变作混合希望与不确定的深沉。

　　“第三阶段，”时霁没给回味时间，拿起棉签，“验证方向性和特异性。我触碰自己对应点，你观察报告。”

　　第三阶段简单。时霁用棉签轻触自己左前臂对应点。

　　第一次，商野摇头。第二次，他迟疑：“好像……有点痒？左边。”

　　第三次，棉签落时霁手腕内侧时，商野皱眉：“……酸。右胳膊，这里。”他勉强指自己右前臂一处。

　　位置不完全对应，但属同一皮节区域。肌电图显示，商野报告“酸”时，他右前臂相应肌群出现微小紧张电位。

　　“记录：单向感觉映射初步证实。实验者到受试者存在感觉传递，强度弱，定位模糊。反向传递迹象微弱，需进一步验证。”

　　实验耗时四十七分钟。

　　“实验结束，进入观察期。”时霁宣布。商野瘫软闭眼，剧烈喘息，汗水湿透。

　　时霁状态看似好，但陆明注意到他摘手套时指尖微颤，额头薄汗。眼神明亮，是压抑的兴奋。

　　“协助返回病房。加强监测，一小时后复查。”时霁保存数据，“今日数据加密备份至私人目录。原始记录单独保存。”

　　“是。”

　　返回路上，商野闭眼似睡。但脑电图显示他大脑仍在活跃与放松波段间快速切换。

　　安顿好商野，时霁带数据回办公室。

　　门关。他站电脑前，抬右手握紧松开。小指侧方肌肉似残留跳动感。不是幻觉。

　　他调出收缩时的同步数据放大图。两个波形几乎完美重叠，相位差极小。

　　这意味着他们的神经系统在特定条件下出现了短暂、可观测的耦合。不只是情绪感染，是更底层的环路交叉对话。

　　时霁坐下，打开文档，在“可能假说”部分标记：“高匹配度AO个体间的罕见生物反馈现象”，打上星号。

　　然后撰写报告，飞速敲击每一细节。

　　天色渐暗。灯亮，照他侧脸和屏幕。

　　手机震动，周岩信息：“时医生，方便通话吗？有紧急情况。”

　　时霁看一眼，没立刻回。他需先消化发现。

　　但目光落文档小结：

　　【初步结论】受控接触可稳定诱发双向多系统生理同步。注意力强化可显著提升同步强度及感觉-运动信号传递效率。首次在同步状态下引导受试者产生意识相关的目标肌肉收缩。提示该异常连接或可作为重建“意识-身体”感知的潜在途径。风险未知，需严格监控。

　　他顿了顿，补充：

　　【主观记录-实验者】实验中出现明确、与受试者报告感觉及肌肉收缩同步的躯体感觉。强度低，定位清晰。提示连接为双向，且可能对实验者自身存在潜在影响。需密切观察。

　　写完沉默片刻，关文档，拨通周岩电话。

　　一声接通。“时医生！赵衡动作加快了！他听说商总有‘起色’，以此为借口要商总尽快参与决策或授权成立委员会！明天就联合股东提动议！”

　　时霁看窗外灯火，声音冷静：“商野今天有积极反应，但距处理公司事务还差很远。”

　　“我知道！可赵衡不会等！能不能让商野录段音频？哪怕几句话，表明清醒关注公司？拖一下时间！”

　　时霁沉默几秒。想起商野的疲惫。“明天。最早下午，可尝试极短时间低强度接触。只能是音频，不涉决策，不超过五分钟。”

　　“……好！五分钟也好！”

　　挂断，时霁转身看白板上商野的康复计划。治疗、实验、危机、秘密、伦理……所有线条正危险交织。

　　他走到白板前，画下双向箭头连接S与Y，在中央打上问号。

　　窗外夜浓。病房里，商野在药物下沉睡。监测仪显示他的深睡眠比例比前几天略增。

　　他的右手，在梦中，几不可察地又轻微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