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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默的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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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病房笼罩在一片深蓝的昏暗里。
商野盯着天花板已经超过四个小时。时霁的话,赵衡的声音,周岩的绝望,还有那个冰冷的“可能性”,像碎片在他颅腔内飞旋碰撞。
“你需要知道,没有商野,岩巅还剩什么。”
赵衡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抓住这个危险的变量……夺回一点控制权。”
时霁的声音则截然不同,没有情绪,只有陈述。
控制权。
这个词像一根毒刺,扎进商野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从岩壁上坠落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脱离了掌控。而公司的危机,更是在他最无力的时候,将他最后的精神领地也置于刀俎之下。
床头柜上,那个银色U盘幽幽地反着光。
密码:攀岩首次完成5.14a的日期,加母亲的名字缩写。前者是征服自然的里程碑,后者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现在,这两者成了打开屈辱与危机的钥匙。
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极其缓慢地移动还能轻微活动的右臂,指尖颤抖着伸向U盘。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背部手术区域的钝痛。
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握住U盘,像握住一块烙铁,用尽全身力气般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实感。
他没有叫护士,没有要求电脑。他只是握着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监测仪上,心率数字在70到90之间不规则跳动。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实验室凌晨三点的灯光,屏幕上流淌的代码瀑布;岩壁上,指尖抠进细微的岩缝,全身肌肉紧绷如弓;母亲最后一次来公司看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还有坠落那一瞬——失重,风声,以及最后撞击地面时,那并非剧痛、而是某种东西在身体里断开的沉闷巨响。
然后就是黑暗。疼痛。无边无际的白色天花板。
“呵……”
一声极低、极沙哑的嗤笑,从商野喉咙里挤出来。
多么讽刺。他曾经征服岩壁,构建科技帝国,如今却连听一段关于自己公司如何被瓜分的录音,都需要挣扎。
而那个医生,那个把他当成“并发症”和“研究样本”的医生,却提供了一条险恶的出路。
利用那种诡异的、让他本能排斥的“连接”?
商野闭上眼睛,掌心U盘的冰冷似乎渗透进皮肤。他回想起上午被托住后背时,那一闪而过的战栗触感。不是疼痛,不是舒适,而是一种被强行接通的毛骨悚然,以及之后隐约的、对自身失衡状态的瞬间感知。
如果那不是错觉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代价是什么?信任那个冷酷的医生?把自己变成更彻底的实验品?
但现状呢?躺在寂静中等死,等着心血被夺走?
商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U盘几乎要嵌进肉里。
窗外的天色由深蓝渐渐转为墨黑,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监测仪的心率曲线,在混乱波动后逐渐趋向一种紧绷但相对平稳的基线。
商野睁开了眼睛。眼底的血丝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清晰,但那种空洞的麻木,被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了。
一种疲惫到极点后,残余的、冰冷的决意。
他松开握着U盘的手,将它轻轻放回床头柜。动作很慢,但不再颤抖。
然后,他重新望向天花板,等待着晨光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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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整,病房门被准时推开。
时霁走进来,身后跟着端着治疗盘的陆明。
商野已经醒了。眼下的阴影很重,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像被寒冰擦拭过的玻璃,清晰地倒映出时霁的身影。
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接迎上了时霁的目光。
时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商野状态的变化。
“晨间生命体征平稳。”陆明照例汇报。
时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监测仪。心率74,呼吸平稳。但皮肤电导的基线水平比昨天略高。
他没有立刻开始治疗,而是走到床边,看了眼床头柜。银色U盘还在原位,但角度似乎有细微改变。
“昨晚休息得如何?”时霁看向商野。
商野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下巴。不是点头,更像是一种确认。
“《绝对康复条款》今日第一条,被动关节活动。”时霁示意陆明开始,同时拿出笔记本,“但在开始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记录“异常同步现象”的那一页,将屏幕转向商野。
“关于我昨晚提到的现象和可能性,”时霁的声音平稳客观,“你是否需要更详细的解释,或者,有任何疑问?”
陆明准备用物的手停了下来,困惑地看向两人。
商野的目光落在笔记本屏幕上。那些波峰波谷,那些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标记,勾勒出了一种诡异的“联系”。
他看了很久。
然后,商野的嘴唇动了。声音嘶哑,干涩,但异常清晰:“怎么……做?”
三个字。没有疑问语气,只有陈述。
陆明愣住了。
但时霁听懂了。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你是在询问具体的操作方案,还是在表达参与的意向?”
商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后者。”
陆明彻底糊涂了:“时老师,商先生,你们在说……”
“陆医生,”时霁打断他,“今天的被动关节活动由你独立完成。完成后直接进行神经电刺激。我需要在场观察,但暂时不参与操作。记录所有参数,同步到我办公室的数据库。”
“可是……”
“执行。”
陆明闭上了嘴,依言开始操作。
商野闭上眼睛,身体依旧僵硬,但这一次没有了昨天那种全然的抗拒。更像是一种等待。
时霁退后两步,靠在墙边,打开平板连接实时监测数据。他的目光在屏幕波形和商野之间来回移动。
病房里的气氛变得诡异。只有治疗时轻微的器械声。
整个过程,商野没有任何反应。但监测屏幕上的曲线却并非平静。
在陆明的手接触到他脚踝进行踝关节背屈的瞬间,皮肤电导曲线出现了一个微小波动。而在时霁的平板上,代表他自己腕部皮肤电导的曲线,几乎在同时也出现了一个形态相似、更微弱的波动。
时霁的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标记。
一次。
陆明移动到膝关节屈曲。同样的接触,同样的微小同步波动。
两次。
髋关节外展。波动再次出现。
三次。
时霁的目光越来越专注。这不是偶然。
当陆明的手托住商野的右小腿腘窝处时,或许因为角度或力度稍异,商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几乎同时,时霁感到自己膝后相同位置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轻轻捏了一下的错觉。
他的呼吸屏住了半秒。
监测屏幕上,商野的局部肌电图在那个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干扰电位,时霁同步监测的电极也记录到了一个几乎同步的更微弱电信号。
红外热成像显示,两人腺体区域在那一瞬间,皮温有0.05摄氏度的同步微升。
时霁迅速记录:接触诱发非痛性不适感,引发跨个体局部肌电及腺体微反应同步。疑似存在躯体感觉的初步映射传递。
陆明完成了所有操作,开始准备电刺激电极。
“可以了,陆医生。”时霁忽然开口。
陆明抬头:“时老师,电刺激还没……”
“今天上午的电刺激暂停。”时霁收起平板,“你回去整理刚才的操作记录,尤其是我标记的那几个时间点的多参数数据,下班前发给我。”
陆明看着时霁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看闭目不语的商野,最终点了点头离开。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时霁拉过椅子在商野床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商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额角有细密汗珠,呼吸比刚才稍微急促。
“感觉到了?”时霁问,声音很轻。
商野沉默片刻,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哪里?”
“……膝盖后面。”商野的声音嘶哑,“像……被碰了一下。”
“不是你的膝盖。”时霁平静纠正,“是陆医生碰到了你的腘窝。但感觉映射到了我的相同位置,然后……你似乎接收到了这个映射信号的‘回波’。”
商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所以,”时霁身体微微前倾,“你刚才问‘怎么做’。基于刚才观察到的现象,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具体的答案。”
他打开平板,调出一个示意图。
“我们需要设计一套受控的、渐进式的‘接触-反馈’实验协议。从最低强度的非情绪性接触开始,建立基础同步信号库和映射关系模型。然后逐步引入带有明确意图的运动尝试。利用同步信号作为‘生物反馈放大器’,帮助你重新建立‘意识-控制’回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商野:“这个过程不会舒服。可能会伴随异常感知、情绪波动、甚至短暂的神经性不适。需要严格监控和安全边界。本质上,是在利用一种我们不完全理解的生理异常,去治疗另一种心理-生理异常。风险不可预知。”
商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时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条件?”
时霁眉梢微挑:“什么条件?”
“你的条件。”商野看着他,“做这个实验。你的目的,不只是治疗。”
“我的条件有两点。”时霁坦诚道,“第一,完整的研究数据记录权。这些数据将用于后续分析和可能的学术发表,但会完全匿名化处理。”
“第二,”时霁的目光变得极其严肃,“你必须签署一份附加的、详细的风险知情同意书。并且在整个过程中,一旦出现不可控的危险信号,我有权随时中止实验。你的安全,是绝对的边界。”
商野沉默着,似乎在咀嚼这些条件。
“你的目的?”他又问了一遍。
时霁沉默片刻:“验证一个医学假设,探索一种极端案例下的治疗可能性。以及,确保我的手术成果不会因为患者的心理放弃而沦为失败记录。我们是利益共同体,在这个实验里。”
很直白,甚至冷酷。
“公司。”商野吐出两个字。
“实验之外的时间,你可以通过指定设备处理最紧急的公司事务。前提是你的生理状态稳定。周岩可以作为唯一联络人。但实验期间,必须完全脱离商业信息干扰。”时霁给出方案。
商野闭上了眼睛,胸口缓缓起伏。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时霁不再催促,安静等待。
窗外的阳光完全照了进来,将病房一分为二。
许久,商野重新睁开眼。他的目光越过时霁,看向窗外那片被窗框切割的蓝天。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时霁,极其缓慢地、却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好”,没有说“同意”。只是一个沉重的、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点头。
沉默的契约,就此达成。
时霁看着这个点头,脸上依旧没有笑容。他只是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今天下午三点,物理治疗室。第一次受控实验。”他站起身收起平板,“现在,你需要休息。为下午储备精力。”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记住,商野。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是未知。但你至少已经选择了向前走,而不是躺在原地。”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商野独自躺在逐渐明亮的阳光里。他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但胸膛里那潭死水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像一颗被深埋的、冰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