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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数据与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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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时霁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并排打开着几个窗口。他的目光聚焦在两张并排的波形图上——左侧是商野的皮肤电导水平曲线,右侧是他自己腕部监测仪记录的数据。时间轴精确对齐。
上午九点三十七分二十二秒,两条曲线几乎在同一毫秒出现了一个高度吻合的微小尖峰。
不是仪器误差。波形干净,背景噪声平稳。
他又调出上午坐位平衡训练时的多参数同步记录。在接触发生的那个时间点附近,出现了另一组更复杂的同步扰动。
时霁向后靠在椅背上,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一次是巧合,两次且伴有多种生理参数的同步变化,就不再是巧合。
他重新戴上眼镜,打开一个新文档,标题输入:“病例观察笔记:异常生理同步现象(初步)”。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他开始冷静地键入观察记录。详细记录下时间、情境、参数变化,附上波形截图。
在“可能假说”一栏,他写下四条,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留良久:“高匹配度AO个体间的罕见生物反馈现象(理论存在,临床报道极少)”。
高匹配度。入院检测报告上的客观数据:100%。但在临床上,这个数字更像一个理论概念。
时霁关掉文档,拿起桌上那个银色U盘。周岩留下的,关于“磐石”算法危机的全部资料。
他插入电脑,输入密码——攀岩首次完成5.14a的日期,加上母亲名字缩写。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扫描文件和一段录音。
文件主要是董事会函件、邮件往来摘要、以及“技术评估委员会”的拟议章程草案。措辞冠冕堂皇,但意图赤裸。
录音则是周岩用手机匆忙录下的今天上午董事会争吵片段。背景嘈杂,但几个声音很清晰。
时霁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拔下U盘,握在掌心。
冰冷的金属。滚烫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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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只有墙角一盏地灯发出微弱的光。监测仪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各项参数的数字在幽暗中规律跳动。
商野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下午那句“滚出去”似乎耗尽了刚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此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空洞。但那种彻底的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痛,从胸口某处弥漫开来。
公司的危机,周岩的焦虑,赵衡的嘴脸……这些信息碎片在脑海里翻腾。还有那只手,那个医生冰冷稳定的手托住他后背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一瞬间奇异的连接感。
像一道极细的电流,穿过皮肉骨骼,直接刺入他早已冻结的感知中枢。短暂,模糊,但真实存在。
他厌恶那个医生。厌恶他的绝对控制,他的冷静剖析,他把一切都变成数据和条款的冷酷。但那一刻的接触……
商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响动。不是护士查房规律的时间。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无声地进来。
商野没有动,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知道是谁。
时霁没有开灯,适应了一下黑暗走到床边。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那个银色U盘。
“还没睡。”时霁陈述,声音在寂静中很低但清晰。
商野闭上眼睛,用沉默回应。
时霁并不在意。他拉过墙边的椅子坐下,将U盘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头柜上。金属外壳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
“周岩留下的资料,我看完了。”时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实验室结果,“情况比你想象的更糟。赵衡的目标不只是临时管理权,他想要‘磐石’算法的控制权,并已开始接触潜在的并购方。”
商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从68跳到了72。
时霁注意到了。他继续说,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手术刀般精准:“根据他们拟定的评估章程,技术委员会将有权调取‘磐石’的全部核心代码和历史开发记录。如果评估结论不利,董事会将有权启动替代方案招标,或直接启动出售谈判。”
商野的手攥紧了床单。心率:75。
“周岩在董事会上为你辩护,但孤掌难鸣。”时霁拿起U盘,在指间转了转,“赵衡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我们需要知道,没有商野,岩巅还剩什么。’”
黑暗中,商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在微弱光线下收缩,死死盯住时霁的方向,胸膛开始明显起伏。心率:78…80…
时霁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他的声音依然冷静,甚至有些残酷的客观:“显然,在他们看来,没有你的岩巅价值会大打折扣。而‘磐石’算法,是他们目前唯一能看到、可以剥离并变现的核心资产。”
“闭……嘴。”沙哑的、从齿缝里挤出的声音。
商野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无力,只让上半身轻微晃动了一下。监测仪发出轻微的参数超限提醒,又很快平息。
“愤怒了?”时霁微微前倾身体,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镜片偶尔反射一丝微光,“但愤怒有用吗?你躺在这里,连坐起来三十秒都做不到。你的公司正在被人肢解,你的心血就要被标价出售,而你,连签一份授权委托书或者录一段视频声明的力气都没有。”
“我说……闭嘴!”商野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嘶哑的破音。他剧烈地喘息着,心率飙到88。
时霁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刺激,而是沉默了几秒。在寂静中,只有商野粗重的呼吸声和监测仪规律的鸣响。
然后,时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调变了。不再那么冰冷锋利,而是一种接近平和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今天上午,你失控的时候,我扶住了你。”
商野的呼吸一滞。
“在接触到你的瞬间,我的监测仪器记录到一些异常数据。”时霁缓缓说道,“我们两人的部分生理参数出现了短暂的、高同步的波动。皮肤电导,局部肌电,甚至腺体区域的微温度变化。”
商野瞪着他,在黑暗中,眼神充满了不解和更深的戒备。
“我不是在跟你谈感觉,商野。我在谈数据。”时霁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可测量、可重复、客观存在的数据。这些数据表明,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种罕见的、高匹配度个体间的生物反馈通道。微弱,不稳定,但……存在。”
他停顿,让商野消化这些信息。
“医学上,对于脊髓损伤后出现严重心因性运动抑制和感知割裂的病例,常规治疗效果有限。”时霁继续,语气恢复了他特有的研究者的理性,“但如果存在一个外部生理信号源,能够与患者的内在生理状态产生稳定、可预测的耦合,或许可以作为一种‘桥梁’,帮助重建大脑对身体状态的感知和信任。”
商野的呼吸渐渐平缓,但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像是在黑暗中试图看清时霁的真实意图。心率回落到82左右,但仍高于基线。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艰涩的疑惑。
“我在说一种可能性。”时霁直视着他,“一种非常规的、未经充分验证的、存在伦理风险的可能性。利用我们之间这种异常的生理同步现象,作为一个生物反馈工具,尝试打破你‘意识’和‘身体感知’之间的那堵墙。”
他把U盘轻轻放回床头柜。
“选择权在你,商野。你可以继续躺在这里,在愤怒和无力中,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也可以——”时霁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寂静的病房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诱惑的冷静,“抓住这个连医学教科书上都没有的、危险的变量,把它变成武器。不是为了相信我,甚至不是为了康复。只是为了夺回一点控制权——对你自己的身体,对你正在失去的一切。”
说完,时霁站起身,不再看商野。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U盘留在这里。里面的录音,你可以听。密码是你的荣耀和你的软肋。”他停顿了一下,“明天上午的治疗照常。但在那之前,你有整个夜晚的时间思考。是继续做一堵沉默的冰墙,还是……尝试抓住这根可能带电的绳索。”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时霁离开了。
病房重新陷入寂静和昏暗。
商野独自躺在黑暗里,胸膛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静。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床头柜上那个泛着冷光的U盘,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或是一把唯一的、生锈的钥匙。
心率监测仪的数字,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着。
81…83…79…85…
混乱,挣扎,但不再是一潭死水。
而在病房外,走廊尽头,时霁靠在消防柜旁的阴影里,抬手看着自己腕部监测仪上刚刚记录下的数据曲线。
在他叙述“可能性”的整个过程中,他的皮肤电导水平,与病房内商野的心率波动曲线,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此起彼伏的呼应态势。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是研究者看到预期反应出现时,那种冰冷的、专注的满意。
冰层深处,已有暗流汹涌。
而手握凿子的人,已经找到了第一道最深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