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复健》白砚青

3、第1次接触

　　次日早晨七点五十分，病房门被准时推开。

　　时霁走在最前，白大褂纤尘不染，手里拿着打开到今日计划的硬壳笔记本。陆明紧随其后，推着一辆小型治疗车。病床上，商野半靠着床头，目光落在虚空。空气中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晨间被动关节活动已完成。”陆明递过评估单。

　　时霁扫了一眼，看向商野：“现在进行第一项治疗：神经肌肉电刺激。”

　　陆明戴上手套，准备掀开被单接触下肢时——

　　商野的手突然压住了被单边缘。

　　一个清晰无声的抗拒姿态。

　　时霁走到床边，看着那只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拒绝接触是你的权利。但若拒绝必要治疗，医生有权采取替代方案。”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有两个选择：体表电极，或经皮穿刺电极直接刺激神经干。后者为有创操作，疼痛感和感染风险更高。”

　　商野的眼睫颤了一下。心率：73。

　　“选择权在你。”时霁示意陆明准备穿刺包。

　　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中，时间一秒秒过去。商野的嘴唇抿紧，下颌绷得像岩石，空洞的眼里翻涌起愤怒与挣扎。

　　在陆明即将打开穿刺包的瞬间，那只手松开了。

　　手指无力地摊开，落回床单。商野闭眼侧过脸，完成了沉默的屈服。

　　时霁制止陆明：“用体表电极。记录：患者经告知后果后选择配合。”

　　治疗在安静中进行。商野全程闭目，身体僵硬如木板。时霁盯着监测屏幕——心率在电流调整的瞬间，会出现微小尖峰，又迅速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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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半，尝试坐位平衡训练。

　　这是术后第一次让商野离开仰卧位。当治疗师和陆明试图将他挪到床边时，他全身紧绷如雕塑。

　　“我们先尝试三十秒。”治疗师温和地说。

　　没有回应。商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费力，而是对失控的恐惧。

　　“一、二、三——”

　　身体重心前移的刹那，商野猛地一颤。失重般的惊惶让他眼睛骤然睁开，里面是赤裸的恐惧。他无力地挥动手臂，核心肌肉毫无力量，上半身后倒。

　　混乱中，一只稳定微凉的手托住了他的后肩胛。

　　时霁不知何时已上前，在失控瞬间提供了关键支点。

　　混乱停止。

　　商野半悬空地僵在那里，剧烈喘息。而时霁在手掌接触病号服的瞬间，呼吸顿了一下——股尖锐的麻刺感从掌心窜起，直抵后颈腺体。

　　几乎同时，商野的身体痉挛般抖了一下。

　　不到半秒的接触，某种生理深处的共鸣被触发。

　　时霁面色如常地收回手，走向治疗车消毒双手。指尖残留着异样触感。

　　监测仪上，心率正从85缓慢下降。但皮肤电导水平记录了一个微小陡峭的峰值——不仅商野有，时霁自己手腕的监测端也同步出现了几乎一样的波动。

　　“记录。”时霁声音平稳，“首次坐位平衡尝试，持续时间约三秒。患者因核心肌群无力及前庭平衡感知障碍，出现显著恐惧反应。”

　　陆明记录时，无人注意到那半秒异常。

　　商野重新躺回，闭着眼，耳根泛着极淡的红晕。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擦床单。

　　心率：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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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周岩再次来访。

　　他眼里布满血丝，手里攥着一个银色U盘：“时医生，我必须见他。”

　　“上次说过……”

　　“这次不一样！”周岩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激动，“赵衡要求审查‘磐石’算法的核心代码！那是岩巅的灵魂！”

　　时霁挡在门前：“你的每一句话都在刺激他。任何强烈刺激都可能诱发应激反应。你是想帮他还是害他？”

　　周岩看向病床——商野闭目躺着，毫无反应。

　　“U盘留下。”时霁伸出手，“内容我会评估。”

　　周岩颤抖着手交出U盘：“密码……是他第一次完成5.14a难度的日期加母亲名字缩写。时医生，至少让他知道。”

　　他拖着脚步离开，背影佝偻。

　　时霁关上门走回床边时，商野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心率：74。

　　他知道。至少听见了“磐石”和“代码”。

　　时霁将U盘放在床头柜上，与《绝对康复条款》并排。他坐下整理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良久。

　　“……滚。”

　　低哑的音节从病床传来。

　　商野侧过头，第一次将视线聚焦在时霁身上。眼神冰冷厌弃，带着憎恶的疲惫。

　　“我说……滚出去。”

　　时霁合上笔记本，微微点头：“很好的进步——完整句子，明确指令，情绪指向清晰。”

　　他起身走到床边：“你的语言中枢和情绪反应回路功能完好，只是选择不使用。现在外部压力正在迫使你重新启动。”

　　商野瞪着他，心率升到78。

　　“顺便，”时霁看向监测仪，“你皮肤电导水平在说‘滚’时出现了今天下午第一个主动峰值。虽然是负面情绪驱动，但至少是主动驱动。”

　　他收好笔：“《绝对康复条款》今日项目已完成。明天早晨八点继续。”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愤怒是力量。憎恶也是。比起漠然，它们至少证明你还‘活着’。欢迎回来。”

　　门关上。

　　商野死死盯着门口，急促喘息，心率在78-80间徘徊。许久才瘫软闭眼——但紧蹙的眉头和攥紧的拳头，再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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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霁在办公室反锁了门。

　　桌上摊着商野的监测数据。他盯着下午那组皮肤电导同步峰值的放大图——两个几乎完全重合的波形，峰值时间差小于0.01秒。

　　如此高度的同步性，在医学文献中几乎没有先例。

　　时霁调出两人入院时的信息素报告：他自己的“Omega，信息素水平受抑，类型未明”；商野的“Alpha，S级，岩层/烈火复合型（目前受抑）”。

　　没有匹配度检测记录。这很正常。

　　他打开加密的研究数据库，输入关键词搜索。几篇十几年前的先驱性研究显示：在极端罕见的高匹配度个体间，曾观察到“自主神经系统反应的高度同步现象”。

　　但这些研究或被边缘化，或无法复现。

　　如果——只是如果——他和商野的匹配度异常高，今天的现象就有了解释框架。但这引出了更多问题：为什么之前没发现？为什么今天才触发？这对治疗方案意味着什么？

　　时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银色U盘上。

　　他插入电脑，输入密码。里面是“磐石”算法的代码文件和一份“董事会紧急动议分析”PDF。

　　快速浏览后，时霁发现情况比周岩描述的更严峻：赵衡提议成立“临时技术决策委员会”，在商野恢复前暂代其技术决策权。投票将在四天后进行。

　　时霁关闭文档沉思。

　　他可以将这作为刺激源，激发商野反应，但过度应激可能导致失控。或者暂时隐瞒，等待康复进度——但四天时间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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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时霁再次出现在病房。

　　他只拿着U盘和笔记本电脑。夜班护士有些意外，他只是点头，推门进入。

　　昏暗光线中，商野似乎睡着了。但当时霁坐下打开电脑时，那双眼睛睁开了。

　　“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时霁将屏幕转向商野，打开那份PDF，“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后我会关闭。有任何反应——任何形式——我们可以谈。如果没有，我默认你选择暂时不处理。”

　　他将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开始计时。

　　第一分钟，商野没有动作。第二分钟，目光扫过标题。第三分钟，他开始阅读——很慢，但确实在看。心率逐渐上升。

　　三分钟到。时霁多给了三十秒。

　　商野读到了第三页，呼吸不稳，胸膛起伏。

　　“时间到了。”时霁伸手准备合上电脑。

　　手指即将触到键盘的前一秒——商野的手突然按住了电脑边缘。

　　虚弱的、颤抖的，但坚定的阻止。

　　时霁停下动作。

　　商野的手在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面翻涌着愤怒、恐惧、不甘，还有一丝……属于战士的狠厉。

　　心率：82。

　　“松手。或者说话。选一个。”

　　商野的嘴唇颤抖，发不出声音。手指更加用力地按在电脑上。

　　“那就松手。”时霁语气平静，“你现在没有能力处理这些。强行介入只会让情况更糟。”

　　商野瞪着他，眼神在问：那你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好起来。”时霁回答了他未出口的问题，“漠然可以逃避痛苦，但也让你失去了守护的资格。现在有人要夺走你最珍视的东西，而你连说‘不’的力气都没有。”

　　他稍用力，将电脑从颤抖的手指下抽离。

　　“记住这种感觉。”时霁合上电脑，“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怒。然后，把它变成明天早晨多坚持一秒坐位平衡训练的力量。”

　　他拿起东西走向门口，停顿了一下：“顺便，你刚才的心率峰值是84。皮肤电导活跃度是过去三天总和的两倍。恭喜，你的求生系统终于开始重启了。”

　　门轻轻关上。

　　黑暗的病房里，商野睁眼望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抬起那只按过电脑的手，在昏暗中凝视着颤抖的手指。

　　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握成了拳头。

　　窗外灯火璀璨。

　　而病房内，一颗死去多时的心脏，正在愤怒的火焰中，重新开始艰难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