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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镇压条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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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三十分,时霁准时踏入神经外科病区。
白大褂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扫过走廊两侧的病房。夜班护士正在交接,见到他时都下意识挺直了背——时医生查房的时间,比排班表精确得多。
“时医生早。”
“早。”时霁点头,接过夜班护士递来的交班报告,脚步未停,3床术后引流量
“夜班120毫升,颜色清亮。”
“8床肌力复查结果?”
“右侧肢体肌力从3级恢复到4级,康复科今天会跟进。”
一问一答间,时霁已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时,一个穿着规整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站在办公桌前整理病历,闻声立刻转过身。
“时老师,早。”
陆明,时霁的住院医师,二十六岁,Beta,做事细致到近乎刻板。他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显然是提前到了。
“早。”时霁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将公文包放下,“商野的夜班记录。”
“在这里。”陆明迅速递上一份夹在文件夹最上方的记录单,“生命体征平稳,睡眠时间约五小时,间断清醒。凌晨三点曾按铃一次,值班护士进入后,患者只说‘水’,饮水约100毫升后未再提要求。无疼痛主诉,无其他特殊情况。”
时霁快速浏览记录。平稳得如同一条直线——除了心率那几处不明显的微小波动,在62到70之间来回。对于一个术后患者,这正常;但对于一个S级Alpha而言,这种低迷平稳本身,就是异常。
“今天的检查安排?”时霁放下记录单。
“上午九点,肌电图和神经传导速度复查。十点半,康复科医生会诊——虽然人转回来了,但林院长指示康复科仍需参与评估。”陆明推了推眼镜,“另外,心理卫生科王医生约了下午两点,想再尝试一次访谈。”
“取消。”时霁的声音没有起伏。
陆明愣了一下:“取消?可是王医生已经预约了两次,上次……”
“取消。”时霁重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开,“心理干预对他无效,不必浪费时间。康复科的会诊保留,我需要他们的基线评估。但后续具体方案,由我制定。”
他说着,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给陆明。
陆明接过,目光落在标题上,瞳孔微缩。
《绝对康复条款(试行)》
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时间精确到分钟,内容涵盖药物、营养、物理治疗、神经电刺激、呼吸训练,甚至包括阅读和视听内容的管理。
“这……”陆明快速浏览,“时老师,这强度会不会……患者目前的状态,恐怕难以配合。”
“所以是‘条款’,不是‘建议’。”时霁已经坐下,打开电脑调出商野的影像资料,“他的配合度目前为零。常规的、基于患者主动参与的康复模式,对他不适用。必须建立一套外部强驱动系统,强行接管他的身体管理权,直到他的主观意志重新启动——或者,至少让他的身体先于意志恢复功能。”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手术方案,但内容却让陆明感到一股冷硬的压迫感。
“可是,患者有权拒绝治疗……”
“他已经在用沉默拒绝了。”时霁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我的职责,是不让这种拒绝导致不可逆的功能丧失。条款中所有项目,均有明确的医学指征支持,目的是预防肌肉萎缩、关节挛缩、深静脉血栓、肺部感染等并发症。这些,他无法以‘主观意愿’为由合法拒绝。至于配合度——”
时霁转向电脑,调出一份文献:“行为医学中的‘外部强化-系统脱敏’模型。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不是治愈他的心理,而是打破他‘不反应-无后果’的行为闭环。用可预测的、无法回避的外部干预,强行建立新的条件反射链。”
陆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从什么时候开始执行?”
“今天。”时霁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整,你先带护士去执行第一条:晨间被动关节活动度训练。我会在八点四十到病房,进行第一次正式治疗谈话。”
“如果他还是不说话,不配合……”
“那就当他在配合。”时霁合上笔记本,“我们的动作标准,流程到位,记录翔实。他可以选择闭上眼睛,但无法让我们的手停下。去吧。”
陆明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绝对康复条款》,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时霁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面是商野术后的脊髓磁共振影像,灰白图像里,内固定物位置完美,受压的神经结构已得到充分减压。从解剖学角度看,这是一件接近完美的作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然后,他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昨晚他让信息科同事帮忙调取的、有限的公开资料:岩巅科技的介绍,商野作为创始人在几次科技峰会上的演讲视频,还有几张攀岩杂志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在岩壁上舒展如鹰,肌肉绷紧的线条充满爆发力,眼神专注锐利,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征服欲。与病床上那具苍白沉默的躯体,判若两人。
时霁盯着屏幕上那张攀岩照看了许久。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十一个月前——那时商野的岩巅科技刚完成天使轮融资,他本人还在亚洲极限攀岩锦标赛上拿了速度赛亚军。媒体形容他是“在岩壁与商界都能找到支点的天才”。
而现在,这个曾经在垂直岩面上如履平地的男人,连从病床上坐起都需要三个人的协助。
时霁关掉了文件夹。他不需要了解太多过去的辉煌,那只会让现状显得更加残酷。他只需要知道,这个身体的运动神经曾经多么发达,肌肉记忆多么深刻——这些,都是康复可以利用的资本。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五十五分。时霁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检查了胸牌是否端正。然后他走向洗手池,用外科洗手法的标准流程仔细清洁双手。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指,这个动作他每天要重复几十次,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镜子里的人神色冷峻,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很好,这就是他需要的状态——绝对的理性,绝对的专注,不容许任何情感干扰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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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陆明带着两名护士准时进入商野的病房。
病床上的男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半靠在摇起的床头,面朝窗户,眼睛望着外面。晨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眼睛。
“商先生,早上好。”陆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我们现在要进行晨间被动关节活动度训练,目的是维持关节灵活性,预防僵硬和肌肉萎缩。”
没有回应。
两名护士对视一眼,在陆明的示意下开始操作。一人轻柔地托起商野的左臂,另一人握住他的手腕,按照标准流程从肩关节开始,缓慢地进行屈曲、伸展、外展、内收、旋转。
整个过程,商野的身体完全放松——或者说,完全放弃了控制。他的肢体沉重而顺从,任由护士摆布,像一具制作精良却断了线的木偶。眼睛始终望着窗外,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陆明站在床尾记录着:肩关节被动活动度正常,无主动抵抗,无主动协助。肘关节、腕关节……一项项记录下去,全部都是同样的结论。
当护士开始处理下肢时,陆明注意到一些细节——当髋关节被屈曲到一定角度时,商野的呼吸节奏有极其微弱的改变;当膝关节被伸展时,他放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轻微蜷缩了一下。
这些细微的反应转瞬即逝,但都被陆明仔细记录在案。时霁交代过:任何生理反应,无论多么微小,都有价值。
训练进行到二十分钟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时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份新的文件。他朝陆明点了点头,示意继续,自己则走到床尾,拿起记录板翻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和描述,最后停在备注栏:“患者全程闭目,无言语,但对特定角度的关节活动有微弱呼吸反应。”
时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好,连闭着眼睛的身体都还记得某些动作的极限点——这是长期训练留下的深层记忆。这些记忆,将是他们撬动那潭死水的支点。
八点三十五分,被动关节活动结束。护士为商野重新整理好衣被,收拾器械离开。陆明留了下来,等待时霁的指示。
“你们先出去。”时霁说,“十分钟。”
陆明和护士退出病房,门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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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以及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时霁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将笔记本平放在膝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观察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