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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超距感应 ...

  •   《绝对复健》第十七章:超距感应

      回程的高铁上,时霁闭目养神。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但他的大脑并未休息,研讨会上的画面与数据、聂寒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提问,还有那阵短暂却清晰的腺体温热感,在意识深处反复回放。

      温热感出现的时间点,他后来核对过周岩发来的训练日志,恰好与商野完成那次“流畅拦截抓取”的时刻吻合。距离超过三百公里。没有直接的生理接触,甚至没有实时的音视频连接,仅仅通过加密压缩的简化生理数据流,和他这边一个模糊的“成功预感”,就触发了如此明确的腺体反应?

      这不合理。现有的任何理论都无法解释。

      时霁睁开眼,调出手机里保存的详细训练数据。他放大了商野完成完美抓取前后三十秒的肌电图。

      波形显示,在成功前约零点五秒,商野的目标肌群出现了异常协调的预激活模式,几乎接近损伤前的自然运动募集顺序。这不是简单的信号触发,而是一个微小但完整的运动程序的启动。

      更值得注意的是脑电片段:在相同时间点,商野的感觉运动皮层与背外侧前额叶之间出现了短暂而强烈的功能连接增强。

      也就是说,商野在那一刻,并非仅仅“触发”了几个肌肉信号,而是在大脑中完整地规划并执行了一个微型的运动序列。

      而自己感受到的温热感……时霁调出自己当时的便携记录,发现在相同时间点,自己的感觉运动皮层区域也有一个微弱的、但频率特征相似的波动,同时腺体温度升高了零点二摄氏度。

      不是简单的“感应到成功”,更像是感应到了那个“完整运动程序”被成功执行的瞬间所释放的某种神经-内分泌信号?

      这个念头让时霁的脊背微微发凉。如果连接已经深入到可以跨距离感知对方特定认知-运动状态的“完成事件”,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生理-心理边界,正在以一种不可预测的方式模糊。

      他关掉手机,揉了揉眉心。

      聂寒的问题言犹在耳:“技术应该更‘主动’一些,去解读、甚至去‘唤醒’可能深埋的意图?”自己当时的回答强调了谨慎和伦理。但此刻,他与商野之间正在发生的,算不算一种极度“主动”的、甚至可能相互“唤醒”的深层连接?这又该置于何种伦理框架之下?

      列车广播提示即将到达。时霁收起思绪,将疑虑与冰冷的数据一起暂时封存。

      无论这连接是什么,首先它必须是可控的工具,而非反噬的主人。

      ---

      回到医院已是晚上。时霁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商野晚间的生命体征数据已经传来,平稳,但显示有一定程度的神经疲劳累积——高强度自主训练的结果。

      他调出商野今日完整的训练录像。快进,观看。画面中,商野独自面对屏幕,从最初的烦躁到逐渐沉浸,再到最后完成高难度抓取时瞬间的凝滞和眼底闪过的光芒,以及随后的更加执着甚至有些偏执的反复尝试。

      时霁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商野最后几次失败尝试上。那种不顾一切想要复现“完美一刻”的眼神他太熟悉了。这是突破的前兆,也是成瘾的悬崖。

      他拿起内线电话:“陆医生,明天上午的训练暂停。安排全面的神经心理评估和生理机能测试。另外,请康复科安排一次作业治疗师会诊,评估患者目前的上肢功能潜力和辅助器具适配可能。”

      电话那头,陆明显然有些意外:“时老师,商先生今天下午的训练数据看起来有进步,特别是那个进阶任务……”

      “正因为有进步,才需要全面评估,确定基线,调整方案。”时霁打断他,“我们不能被偶然的成功冲昏头脑。按我说的准备。”

      挂断电话,时霁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叫停可能会打击商野刚刚燃起的主动性,但放任这种不受控的、带着执念的自我探索风险更高。连接已经出现了超距感应的苗头,他必须重新收紧缰绳,建立更清晰的边界。

      第二天上午,商野被推进一系列检查室。神经传导速度测试、诱发电位、肌力详细评估、关节活动度测量,还有冗长的心理量表和认知功能测试。整个过程枯燥、被动,与前一天在虚拟世界里“掌控”机械臂的感觉天差地别。

      商野的脸色越来越沉。尤其在作业治疗师让他尝试操作一种最简单的、靠气压驱动的机械手抓取积木时,他那刚刚复苏的、对“控制”的渴望被现实狠狠挫败——他的肌力根本无法稳定触发那个需要微小压力变化的气动开关。

      “肌力等级太低,不足以可靠操作现有的大多数辅助器具。”作业治疗师委婉地总结,“可以考虑眼动仪或者脑机接口头控设备,但那些需要更长时间的适应和训练,而且……”

      而且离他想要的、那种直接的、类似昨日“流畅抓取”的体验相距甚远。

      检查结束,商野被推回病房,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比之前更浓重的低气压。那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被强行从刚刚窥见的可能性面前拽回现实后的、冰冷的愤怒和挫败。

      时霁在下午出现在病房,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评估报告。

      “全面评估结果。”他将报告摘要放在床头,“神经系统损伤平面以下仍有零星的感觉和运动神经元存活,但功能连接极度微弱且不稳定。心理评估显示,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有所减轻,但目标导向的强迫倾向升高。认知功能,特别是与工作记忆、空间规划和程序性学习相关的部分基本完好,甚至可能因近期的高强度任务训练有所强化。”

      他顿了顿,看向商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商野盯着天花板,不答。

      “意味着你拥有重建部分功能的生物学基础,但桥梁是断裂和紊乱的。意味着你的大脑渴望‘做事’,渴望‘控制’,这种渴望本身可以成为强大的驱动力,但也可能让你忽视生理极限,导致神经疲劳甚至崩溃。就像昨天下午,你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训练时长和强度都超过了安全阈值。”

      商野终于转过脸,眼神锐利:“所以你叫停?就因为‘可能’的风险?”

      “因为已观测到的风险。”时霁平静地反驳,调出他腕带上的数据记录,“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你进行最后一组超时训练时,你的心率变异性指数骤降,显示自主神经调节已处于代偿边缘。同时你的脑电显示前额叶皮层出现过度激活后的抑制迹象,这是神经疲劳的明确信号。继续下去,等待你的不是突破,而是另一次崩溃。”

      他将平板转向商野,上面是清晰的曲线图。“我不是在阻止你进步,商野。我是在确保你前进的每一步脚下不是即将崩塌的冰面。”

      商野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曲线,眼底的怒意慢慢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他知道时霁是对的。昨天训练结束后那种掏空般的虚脱感和随后的头痛就是明证。但他无法忍受这种缓慢的、被数据和安全线捆绑的进程。

      “那然后呢?”他声音沙哑,“继续那些‘安全’的、永远在阈值下的游戏?等我‘安全’地恢复到能按个气动开关的时候,我的公司可能已经改姓赵了。”

      “安全是前提,不是目的。”时霁收起平板,“评估也给了我们新的方向。你的程序性学习和空间规划能力完好,这是优势。我们可以设计更复杂、但单次负荷可控的序列任务,模拟真实的工作流程。比如,不是简单地抓取移动方块,而是完成一套包含多个步骤的‘设备初始化自检’虚拟程序。每个步骤需要不同的、但预先定义好的肌肉信号组合。将复杂的运动控制拆解成可学习、可预测的‘子程序’。”

      商野的眼神微微一动。这听起来更像他熟悉的东西。编写程序,定义函数,调用子程序。

      “同时,”时霁继续,“我会向医院申请,调用一台更先进的、带有力反馈和自适应算法的上肢康复机器人。它可以根据你的实时肌电信号提供不同程度的助力,放大你微弱的有意识收缩,帮助你完成更有功能意义的动作,比如握住一个水杯,或者推动一个轻质物体。这会给你更真实的反馈和成就感。”

      “机器人?”商野重复。

      “不是替代,是辅助和放大。在你自身力量不足以完成动作时提供助力,在你意图清晰时忠实地执行。”时霁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就像给你的意志配上一套外骨骼。”

      商野沉默了。外骨骼。辅助。放大。这些词距离他想象中的“恢复”仍有差距,但比起气动开关和眼动仪已经更接近他想要的“控制感”。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康复机器人需要三天时间调配和调试。新任务程序今晚可以开始设计。”时霁看着他,“但在这之前你需要充分的休息和营养支持,让过度疲劳的神经系统恢复。今天下午和明天,只有基础的感觉维持训练和放松练习。”

      又是等待。商野闭上眼睛,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

      “另外,”时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关于昨天下午训练时,你是否感受到任何不同寻常的体验?比如注意力高度集中时的某种‘通透感’,或者成功瞬间的特别感受?”

      商野倏然睁眼,盯着时霁:“什么意思?”

      “只是常规询问。高强度认知-运动任务有时会诱发特殊的主观体验,记录这些有助于理解你的神经状态。”时霁的语气毫无破绽。

      商野审视着他,片刻才缓缓道:“有一次……抓取移动方块那次。感觉不像是我在‘控制’手指,更像是‘想着’要抓到它,手就自己动了。”他描述得艰难,“很短暂,后来再试就没了。”

      “像是一种自动化的、无意识的执行?”时霁追问。

      “不完全是。”商野皱眉,努力寻找词汇,“更像是我‘知道’该怎么动,然后它就发生了。中间好像没经过‘努力’那个步骤。”

      时霁在本子上记录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很好的描述。这可能是运动程序开始内化、前馈控制机制初步重建的标志。继续保持观察。”

      他合上本子,准备离开。

      “时霁。”商野忽然叫住他。

      时霁回头。

      “昨天下午,”商野的目光锐利,“你不在。那种感觉比较明显。”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监测仪规律的嘀嗒声。

      “巧合。”时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可能是你注意力更集中,没有外界干扰。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病房门关上。商野重新望向天花板,眼底的疑虑并未消散。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个医生无时不在的、冷静到极致的观察和掌控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干扰,压制了某些东西?

      而门外,时霁靠在走廊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商野的描述印证了他的猜测。那种“通透感”正是运动程序流畅执行、认知资源高效利用的状态,也是连接产生超距感应的潜在触发点。

      他感到后颈腺体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低热。

      连接不仅存在,而且似乎在他离开时变得更为活跃,或者更“自由”?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一丝寒意,以及一种更为强烈的、研究者式的探究欲。

      他需要更严密的数据,需要设计对照实验,需要弄清楚这种超距作用的机制、触发条件和潜在风险。

      但同时,他必须更严格地控制商野的训练节奏,防止他再次进入那种可能诱发不可知连接变化的状态。

      矛盾像两只手,拉锯着他的理智。

      最终,他站直身体走向办公室。那里有堆积如山的论文、待写的报告,和那台即将到来的康复机器人说明书。

      无论这连接是祝福还是诅咒,他都必须先理解它,掌控它。

      在此之前,商野的复健必须行驶在绝对安全的轨道上。

      无论那个轨道看起来多么缓慢,多么令人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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