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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信任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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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机器人在第三天下午送达。
它不像科幻电影里那种流线型的外骨骼,更像一个结构精密的机械臂,固定在特制的轮式底座上。末端是柔软的自适应抓握器,内置了高精度力传感器和肌电信号接收阵列。通体哑光白色,关节处有幽蓝色的指示灯,运行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
时霁调试着控制界面,商野坐在特制的训练椅里,右臂被轻柔地固定在机械臂的支撑架上,手指悬在抓握器的感应范围内。机器很轻,但依然能感到金属骨架传导来的、冰冷的坚实感。
“它会读取你前臂和手部七块主要肌肉的表面肌电信号。”时霁的声音在安静的治疗室里响起,“经过算法解析,转换为抓握器开合、腕部旋转和前臂屈伸的动作。当你的信号强度不足以驱动动作时,它会根据预设的辅助等级,提供助力,帮助你完成动作轨迹。每次动作完成,会给出视听反馈。”
他调出几个预设任务:“从最简单的开始。目标:抓取前方十五厘米处的塑料杯,移动十厘米,放下。”
屏幕上出现一个虚拟的杯子,同时,机械臂前方的真实桌面上,一个同款塑料杯放置在指定位置。
“开始。”
商野看着那个杯子。它很近,轻巧,毫无威胁。但此刻却像一座山。他凝聚精神,想象着手掌合拢,握住杯身的触感。
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抓握器的指示灯闪烁,发出轻微的吸气声,两只柔软的“手指”缓缓合拢,稳稳地抓住了塑料杯。
商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他自己抓住的,是机械臂“听”懂了他微弱的意图,并放大了它。
“很好。维持抓握,想象将杯子平移到右侧标记位置。”
商野尝试想象移动的动作。机械臂平稳地、略带迟滞地向右移动,将杯子放在了指定位置,然后松开。
“任务完成。肌电信号平均强度:阈值的百分之十五。辅助等级:百分之八十五。” 时霁报出数据,“你的意图识别清晰,但输出功率严重不足。机器人完成了大部分工作。”
商野没有说话,盯着自己的右手,又看向机械臂。一种复杂的感受涌上来:一方面,他通过某种方式“移动”了物体,哪怕绝大部分力量来自机器;另一方面,那种隔靴搔痒的无力感,比完全不能动更清晰地彰显着他的残缺。
“继续。”他声音干涩。
接下来的训练枯燥而艰难。抓取不同大小、形状、重量的物体(轻质泡沫块、小木球、空心塑料管),移动不同距离和轨迹。机器忠实地将商野微弱的、时而混乱的肌电信号翻译成动作,但动作本身笨拙、缓慢,充满了机械特有的僵硬感。
成功率大约只有六成。失败时,抓握器会错误地开合,或者将物体撞飞。每次失败,商野的下颌线就绷紧一分。
时霁在一旁安静记录,偶尔调整辅助等级或信号滤波参数。他注意到,当任务简单重复时(如反复抓取同一位置的杯子),商野的成功率会缓慢上升,肌电信号也趋向稳定。但一旦引入新物体或新轨迹,成功率就会骤降,信号也变得混乱。
这说明商野的运动皮层正在学习这套新的“控制语言”,但学习过程缓慢,且泛化能力极差。像婴儿蹒跚学步,每一步都需要重新校准。
更值得注意的是同步数据。在商野成功完成动作、尤其是经过几次失败后首次成功时,时霁这边记录的腺体活动(皮温、轻微的红外特征变化)又出现了几次细微但清晰的同步波动。距离很近,无法区分是情绪感染还是超距效应,但模式与之前商野独自取得突破时相似。
连接仍在活跃,并以一种与“成功事件”紧密相关的方式。
一小时的训练结束,商野已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精神消耗巨大。
“今天就到这里。”时霁关掉机器,“你的大脑需要消化新的运动映射关系。明天同一时间,我们会加入更复杂的序列任务。”
商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膛起伏。右手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某种意念状态而微微痉挛。
“我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婴儿学得比我快。”
“婴儿的大脑有极高的可塑性,且没有建立过成熟的运动模式后又失去它。”时霁拆卸着电极,“你是在废墟上重建,并且要对抗已经形成的、错误的抑制模式。速度慢是正常的。重要的是,你正在建立新的控制通路,哪怕它现在很微弱,需要大量辅助。”
“微弱……”商野睁开眼,看着自己依旧无力垂落的手指,“靠这百分之十五的信号,我能做什么?操作这台机器,完成幼儿园级别的抓取游戏?”
“百分之十五是起点,不是终点。”时霁将用过的电极丢进回收盒,“神经重塑需要重复。每一次成功的信号输出,都在强化这条新通路。辅助等级会随着你自身信号的增强而逐步降低。目标不是永远依赖机器,而是通过机器,重新教会你的大脑如何指挥你的手。”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商野:“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你接受这百分之十五,并相信它能变成三十、五十、一百。”
商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耐心是他此刻最缺乏的东西。赵衡的威胁,周岩每日加密邮件里越来越紧迫的汇报,还有内心深处那团想要重新掌控一切的焦灼火焰,都在炙烤着他。
机器人被推走,治疗室恢复空旷。巴赫的音乐早已停止,只有仪器关机后残留的、极低的嗡鸣。
“聂寒的研讨会,”商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重量,“你说了什么?”
时霁正在整理记录的手停了一瞬。“分享了利用患者个人动机促进神经重塑的理念。避开了具体技术细节。”
“他信了?”
“他不需要信。”时霁合上笔记本,“他只需要知道,我没有公开任何会威胁到他,或值得他深入探究的东西。暂时。”
“暂时?”商野捕捉到这个词。
“他不会放弃。”时霁语气平淡,“他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我的报告越空泛,他可能越好奇。但他现在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直接发难。我们赢得了一些时间。”
“多少时间?”
“不确定。取决于他的耐心,和你恢复的速度。”时霁看向他,“以及,我们是否留下新的破绽。”
商野沉默。他听懂了时霁的潜台词:保持低调,专注恢复,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周岩说,赵衡又在接触几个小股东。”商野换了个话题,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放慢了正面强攻,开始迂回。”
“预料之中。”时霁并不意外,“视频会议你展现了清晰的思维和意志,他强攻不成,自然会转向分化瓦解。这是商业常态。”
“常态……”商野低笑一声,带着冰冷的讽刺,“所以我就该躺在这里,耐心地、从百分之十五开始,练习抓杯子,等着他们把我的心血一点一点蚕食掉?”
“你可以选择另一种常态。”时霁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放弃复健,耗尽心神去远程指挥一场你无法亲临战场的战争,然后看着你的身体和你的公司一起垮掉。选一个。”
尖锐的,不留情面的。
商野猛地看向他,眼底翻涌着怒意。
时霁迎着他的目光,分毫不让:“愤怒改变不了现状,商野。你唯一能改变现状的途径,就在这台机器上,在你的每一次百分之十五的信号里。要么相信这个过程,要么放弃。没有中间地带。”
治疗室里空气凝固。监测仪发出规律的鸣响,像在丈量这沉默的时长。
良久,商野眼中的怒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疲惫。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自己无力的手。
“明天,”他说,声音嘶哑,“我想试试……写字。”
时霁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控制机器手抓握笔,进行书写?”
“嗯。”商野盯着自己的指尖,“哪怕只能画一道歪斜的线。”
这不是训练计划内的内容。书写涉及更精细的肌肉协同和运动规划,远超当前的抓握任务。失败的可能性极高,极易带来挫败感。
但时霁没有立刻拒绝。他沉吟了几秒。
“可以。”他最终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使用特制的加重粗笔,降低控制精度要求;第二,目标不是写出字,是完成从A点到B点的直线运动;第三,一旦连续失败五次,或情绪指标超标,立即停止。”
“好。”商野答应得很快,仿佛怕他反悔。
时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治疗室只剩下商野一人,和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他慢慢抬起被固定在支架上的右臂,看着机械臂关节处幽蓝色的指示灯。
百分之十五。
他闭上眼,开始想象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想象墨水留下的痕迹,想象那痕迹组成最简单的横、竖、撇、捺。
不是抓取,不是移动。是书写。是人类文明最基础、也最私密的表达方式之一。
他要夺回的,不仅仅是力量。是表达的权力,是定义的权力,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的权力。
哪怕,最开始只是一道歪斜的、颤抖的线。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病房里,监测仪的绿灯规律闪烁。
商野不知道,在他全神贯注想象书写时,后颈腺体区域那微弱但持续的异样温热感,再次悄然浮现。
而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时霁看着同步传输过来的数据流,屏幕上代表商野专注度的脑电指标节节攀升,而代表自身腺体活动的曲线,也再次出现了那熟悉的、微小的同步上扬。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力按压着鼻梁。
信任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上。商野信任他能带他走出绝境,他信任商野能承受这缓慢而痛苦的进程。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份信任之下,是随时可能崩断的钢丝——商业的威胁、身体的极限、还有这日益诡谲、不受控的连接。
他不知道让商野尝试书写是不是一个错误。那可能带来新的突破,也可能导致更深的绝望。
但他知道,如果不让商野去尝试,那份被压抑的渴望,同样会以另一种方式摧毁他们之间脆弱的同盟。
他重新戴上眼镜,在记录本上写下:
【第十八次训练小结】引入康复机器人辅助,建立新的运动控制映射。受试者(S)表现出明确的学习曲线,但动机焦躁(与外部商业压力相关)可能影响长期依从性。提出书写训练请求,或为深层心理需求(表达与掌控)投射,批准尝试,需严密监控情绪与负荷。连接持续活跃,与“成功/意图清晰”事件相关性强,机制仍不明。
写完,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天,商野将尝试用机器手写下第一道线。
而那道线,划开的会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