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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缺席的在场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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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神经工程与康复前沿”研讨会现场。
时霁坐在发言席侧面的等候区,白衬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他面前摆着一杯清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无声滑动,最后浏览自己的讲稿。会场很大,此刻坐了约七成。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和一种学术场合特有的、克制的兴奋感。
聂寒作为开场报告人,正在台上。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语调从容不迫。大屏幕上播放着精致的幻灯片:深潜科技在侵入式脑机接口领域的最新进展。画面中,一只猴子通过脑电信号操作机械臂抓取食物,动作流畅。
“传统非侵入式脑电,信号模糊,延迟高,信息带宽有限。”聂寒的声音透过音响系统传遍会场,“而我们的侵入式微阵列可以同时记录数百个神经元的放电活动,实现真正的高精度、低延迟解码。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跃进,更是为重度瘫痪患者打开了一扇通往真实世界的门。”
台下响起掌声。投资人和媒体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时霁安静地看着。聂寒的演示无可挑剔,技术路径清晰,数据扎实。更重要的是,他精准地切中了当前神经康复领域的痛点——非侵入式技术的瓶颈。
聂寒的报告接近尾声,他话锋微转:“当然,技术突破永远伴随着伦理挑战。如何确保患者知情同意?如何评估长期风险?如何在追求功能恢复的同时,尊重患者的自主性与人格完整性?这是我们深潜科技研发伦理委员会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我们相信,唯有将伦理置于技术之上,科技才能真正向善。”
又是一阵掌声。聂寒鞠躬下台,经过等候区时目光与时霁短暂交汇,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礼节性的笑意。时霁面无表情地回以点头。
主持人上台:“感谢聂寒博士精彩的分享。接下来,我们有请京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外科的时霁医生。时医生在脊髓损伤后复杂功能障碍,特别是伴有严重心因性因素的康复领域有着独到的临床实践。他今天将与我们分享一例特殊病例的康复思路与启示。有请时霁医生。”
时霁走上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台下目光聚焦。
他打开自己的幻灯片。背景简洁,只有清晰的文字和几张高度抽象化的示意图。
“各位同仁下午好。我今天分享的案例,并非关于最前沿的硬件或算法。”他的声音平稳清晰,“而是关于一个更古老、也更根本的问题:当一个人的身体因损伤而‘停工’,而他的意志也因此陷入深度冻结时,我们如何重新点燃那簇火苗?”
他开始简要描述“患者S”的情况:年轻男性,脊髓损伤术后,生理恢复良好但心理性瘫痪严重,对一切康复手段拒绝配合。他刻意隐去了所有可能指向个人的细节。
“常规手段失效后,我们尝试了一条不同的路径。”时霁切换幻灯片,上面是一个简单的模型图:中央是“患者动机/认同核心”,周围辐射出“认知挑战”、“实时反馈”、“渐进成功”等要素,共同指向“神经功能重塑”。
“我们发现,这位患者曾是一位顶尖的问题解决者。他对抽象逻辑和复杂系统有着极强的掌控欲和专注力。于是我们尝试将康复训练‘伪装’成他熟悉且擅长的‘解决问题’过程。”
他展示了几张极度简化的示意图:从最初的“是或否”逻辑选择触发肌肉信号,到后来的虚拟参数调试,再到近期的简单机械臂操作模拟。他强调的是“任务导向”和“动机利用”,刻意模糊了具体的技术实现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观察到一些有趣的现象。”时霁调出一张抽象化的“任务难度-操作成功率-焦虑水平”三条曲线图,“当任务难度与患者能力匹配,且能提供清晰、即时的成功反馈时,患者的操作表现最佳,同时伴随焦虑水平的显著下降。而当任务过于简单或困难时,表现都会恶化,焦虑上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提示我们,对于某些特定类型的患者,康复可能不仅是一套标准化的动作训练,更是一个精密的‘动机-挑战-反馈’系统的设计与校准过程。我们需要找到属于他的‘语言’,将‘动起来’的指令翻译成他大脑乐于接收并执行的‘程序’。”
台下很安静。
“当然,这仅是个案探索,充满局限性。”时霁语气依旧平稳,“它高度依赖对患者个体深刻的理解,需要多学科紧密合作,过程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它也引发我们思考:在追求神经功能恢复的征途上,我们是否有时过于关注‘神经’本身,而忽略了驱动神经的‘那个意志’?再精妙的接口,如果另一端是熄灭的火焰,又如何传递信号?”
他用了最后一张幻灯片,上面只有一句话:“技术是桥梁,但过桥的意愿和方向,始终属于桥那头的人。”
报告结束。掌声礼貌但不算热烈。
提问环节开始。
第一个提问者来自一家知名理工院校的神经工程实验室:“时医生,感谢分享。您提到利用患者的‘问题解决’动机,但如何量化这种动机?又如何确保您设计的‘问题’能持续有效地驱动神经重塑,而不是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心理依赖或游戏?您有客观的神经影像或生理指标证据吗?”
时霁早有准备:“动机的量化是难点,我们目前结合主观报告、任务坚持度、操作时的生理唤醒度以及任务表现本身来综合评估。关于依赖风险,这正是我们持续监控的重点。目前有限的fMRI数据显示,在任务沉浸阶段,患者与运动准备和执行相关的皮层网络激活模式有正常化趋势,而焦虑相关脑区活动受到抑制。当然,这需要更长期、更系统的研究验证。”
接着,一位投资背景的与会者提问:“时医生,您的思路很有启发性。但听起来,这套方法非常‘手工’,高度个性化,难以标准化和推广。在商业化和普惠价值方面,您如何看待其前景?”
时霁:“我同意您的看法。目前这更接近于深度定制的临床艺术,而非可大规模复制的技术产品。它的价值或许不在于直接推广,而在于揭示一种可能性:对于常规手段无效的极端个案,回归患者‘其人’,挖掘其独特的心理资产,可能是一条值得探索的辅助路径。未来,结合更先进的脑机接口和人工智能,也许能发展出更能自动适配个体动机的智能康复系统。”
几个问题后,聂寒拿起了话筒。会场瞬间更加安静。
“时医生,非常精彩的案例分享。”聂寒的声音温和,“您对患者心理维度的关注令人钦佩。不过,我有个技术细节的好奇。您提到患者通过‘解决问题’来驱动肌肉信号。据我所知,重度心因性瘫痪患者往往连基本的运动想象都难以引发可靠的肌电信号。您是如何确保那些微弱的、可能被噪声淹没的肌电信号被稳定捕捉并转化为有效的控制指令的?是否使用了某种特殊的信号增强或解码算法?”
问题精准地划向时霁最需要隐藏的部分。
时霁面色不变:“我们使用了高密度表面肌电电极阵列,结合实时自适应滤波和基于机器学习的噪声识别算法,以提高信号提取的信噪比。同时,任务设计本身——即患者高度专注的状态——也有助于提升信号的稳定性和特异性。”
“原来如此。”聂寒点了点头,“很巧妙的思路。不过,我还有个更‘门外汉’的问题。您最后提到‘过桥的意愿属于桥那头的人’。但如果桥那头的人因为损伤或疾病暂时或永久地失去了清晰表达‘意愿’的能力呢?比如晚期ALS患者,或严重闭锁综合征患者。那时我们是否还需要,或者说还有资格等待那份‘属于他’的意愿?还是说技术应该更‘主动’一些,去解读、甚至去‘唤醒’可能深埋的意图?”
这个问题触及了神经伦理的深水区。会场里响起议论声。
时霁沉默了两秒。“这是个深刻的伦理问题。我个人认为,在患者无法表达意愿的情况下,技术的角色应尽可能保守,以提供沟通渠道和最基本的生活质量保障为首要目标。任何对‘深埋意图’的解读或‘唤醒’,都必须建立在最严格的伦理审查、最充分的证据链以及对潜在风险的全面评估基础上。毕竟我们的目标不是创造一个新的‘他’,而是尽最大努力服务于那个可能被困住的‘他’。”
回答四平八稳,强调了对患者主体性的尊重和风险控制。
聂寒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非常受教。谢谢时医生。”
提问环节结束。时霁走下讲台,后背衬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不可能让聂寒打消疑虑,但至少没有在公开场合露出破绽。
回到座位,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岩的信息:“顺利?”时霁回了一个字:“嗯。”
他抬起头,目光却似乎穿过了墙壁。此刻商野在做什么?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牵挂感,像水底的暗草轻轻缠住了他的脚踝。他将其归因为对实验进度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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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医院物理治疗室。
商野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是那套虚拟机械臂操作系统。时霁赴会前给他留下了训练任务。陆明在一旁监护,主要关注生命体征。
少了时霁那种无处不在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观察和指令,治疗室显得空旷了许多。
商野开始了第一组训练。最初的几分钟,他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时霁的缺席像抽走了一根隐形的轴线。失败了几次,机械臂笨拙地撞开方块。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耳边却似乎响起时霁平直的声音:“你的目标是什么?移动方块,还是表演努力?”
目标。方块必须归位。
他重新睁开眼睛,将精神强行压入虚拟的任务空间。肩关节旋转,对准……抓取……移动……放置。动作生涩但逐渐连贯。第一组完成。
第二组,第三组……他逐渐找回了节奏,甚至比时霁在场时更快地进入了“心流”状态。没有那双时刻分析的眼睛,他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自我掌控的自由。失败无需解释,成功也无人评判。
他开始尝试理解这套控制系统背后的“逻辑”。他发现拇指信号的持续时间直接影响肩关节旋转的角度;食指信号的强度关联肘关节屈伸的速度。他开始有意识地微调自己“意图”的力度和时长。
第四组任务,他完成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
轮到进阶任务了。屏幕上出现了缓慢水平移动的平台,方块放置在平台上。他需要计算平台移动速度,预判位置,协调机械臂移动与之同步。
第一次尝试完全失败。第二次,抓取时机稍晚。第三次……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移动的方块和摇摆的机械臂占据。计算、预判、微调、执行……失败,再计算。
就在某一次,他全神贯注预判平台位置,意图驱使机械臂提前拦截,拇指与食指几乎同时发出精确的、不同强度的信号时——机械臂完成了一次流畅的、近乎完美的拦截抓取!动作干净利落,随后稳稳将方块放入目标区域。
屏幕上的完成评分跳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分!
商野愣住了。他盯着自己的右手,又看看屏幕。刚才那一刻,他并没有“想”怎么控制拇指和食指的力度,他只是“想”要抓住那个移动的方块。但身体似乎自动给出了最优的控制组合。
一种微弱的、但清晰可辨的控制感,仿佛电流般窜过他的神经。不是时霁引导下的“触发”,而是他自己“驱动”的。
陆明注意到他异常的停顿:“商先生,没事吧?需要休息吗?”
商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继续。”
第五组,以及又一组进阶任务。他努力回忆并试图复现刚才那种“自动驱动”的状态。成功无法完全复制,失败依然很多。但那种感觉的惊鸿一瞥,像在黑暗的迷宫深处突然瞥见远处一闪而过的微光。
训练结束时,他已筋疲力尽,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数据记录显示,他在后半程的操作精度和效率有显著提升。
陆明将数据打包准备晚些发给时霁。他看着商野虽然疲惫却比往日明亮的眼睛,心中疑惑更深。时医生不在,患者的训练效果似乎并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有“灵性”?
商野被推回病房。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靠在床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少了那个永远冷静的医生,他反而在某个瞬间触摸到了更真实的、属于自己掌控的边界。
这感觉转瞬即逝,却像一颗火种落进了他冰封的意志深处。
他不知道,远在京州的时霁在研讨会茶歇时,忽然感到后颈腺体位置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悄然消退。
时霁脚步微顿,望向窗外京州的夜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距离,似乎并未能切断那根无形的线。而线的两端,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悄然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