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礼物与锁链 ...


  •   聂寒的邀约,像一封包装精美的毒药,在三天后的早晨准时抵达。

      不是电话,而是一封措辞严谨、盖着深潜科技公章的正式函件,通过医院科教处转交到时霁手中。函件以“学术交流与潜在科研合作”为名,邀请他参加下周在京州举办的“神经工程与康复前沿研讨会”,并作为“在疑难神经功能重建领域有独到实践的临床专家”进行十五分钟的主题发言。

      随函附上的会议议程显示,聂寒本人将做开场报告,题为“侵入式神经接口在慢性瘫痪中的应用伦理与前景”。报告时段紧挨着时霁。

      “这是阳谋。”林叙在副院长办公室,将函件推回给时霁,“拒绝,显得我们封闭怯场,也坐实了外界对商野治疗‘有不可告人之处’的猜测。接受,你就必须站上台,接受同行尤其是聂寒的现场质询。你那些‘多模态生物反馈’的把戏,在真正内行面前能撑多久?”

      时霁看着函件上烫金的深潜科技标志,面色平静。“我需要发言吗?”

      “科教处的意思是建议你参加,但发言内容需经院里审核。”林叙手指敲着桌面,“聂寒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发言就可能暴露细节;不发言又显得心虚。而且他把你和他安排在同一时段,摆明了是要同台较量,或者当众拆台。”

      “我发言。”时霁说。

      林叙抬眼看他:“想清楚了?你拿什么讲?那些不能公开的‘同步’数据?还是那份被美化过的、谁都看得出有问题的阶段性报告?”

      “讲临床观察,讲思路,不讲具体技术参数。”时霁回答,“商野的病例特殊,心因性成分极重。我的核心是‘利用患者既往认知优势与动机,重构神经功能恢复路径’,这是心理康复与神经康复的结合,符合主流理念。至于具体工具,可以是生物反馈、虚拟现实或其他任何能建立‘意图-反馈’环路的东西。重点在于‘个性化’和‘动机利用’。”

      林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说辞的可行性。“听起来像回事,但空泛。聂寒那种人三句话就能把你问到墙角。”

      “那就回答原则,不回答细节。”时霁推了推眼镜,“病例隐私、技术专利、临床探索的不确定性都是合理的挡箭牌。”

      “你要面对的不只是聂寒,还有台下那些专家、投资人、媒体。”林叙目光锐利,“一句话说错就可能被解读成隐瞒、夸大甚至学术不端。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如果我不去,聂寒的下一步可能就是质疑医院包庇非常规治疗,甚至向媒体泄露‘知情人士透露’。那时更被动。”时霁声音平稳,“主动站上去至少能掌握部分叙事权。而且我需要这个平台。”

      林叙挑起眉。

      “商野的治疗需要更多资源、更先进的设备、某些特定方向的神经电刺激仪、更高精度的实时脑机接口反馈系统。院里不可能无限投入。这个研讨会有顶尖的设备商和潜在的合作实验室。”时霁说得很直白,“我需要让一些人看到价值,哪怕只是模糊的价值。”

      林叙看了他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时霁。走一步看十步,但脚下可能是悬崖。函件我批了,发言稿提前三天交给我看。记住,你代表的是医院。”

      “明白。”

      离开行政楼,时霁没有回病房,而是去了医院的动物实验中心。他在那里有一个小型项目,研究慢性应激对小鼠运动皮层可塑性的影响。此刻他需要一些纯粹的数据和绝对的安静来厘清思绪。

      聂寒的出手在意料之中,但如此迅速、如此正式仍显示了其势在必得的压力。那个研讨会是战场,他必须准备好盔甲和武器——一份足够扎实又能隐藏核心机密的发言稿。

      还有商野。他的“工作-复健”模式初见成效,但也埋下了依赖和认知超载的风险。聂寒的威胁迫近,意味着他们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在实验台前,时霁看着显微镜下小鼠脑片的荧光染色,思绪却飘到了别处。聂寒的侵入式接口与他正在探索的“连接”在本质上是否共享某些底层逻辑?都是试图绕过损伤重建通路。只不过一个用硬件和电极,一个用……

      他停下思绪。不能深想,至少现在不能。

      ---

      下午的复健训练,时霁带来了新的“问题”。

      不是更复杂的算法,而是一套简化的、基于脑电与肌电信号控制的虚拟机械臂操作模拟系统。

      屏幕上,一个三维的虚拟机械臂悬浮着,旁边散落着几个不同颜色的虚拟方块。机械臂有四个控制自由度:肩关节旋转(拇指信号)、肘关节屈伸(食指信号)、腕部旋转(中指信号)、爪具开合(无名指与小指协同信号)。

      “任务:使用虚拟机械臂将红色方块移动到绿色区域内,黄色方块移动到蓝色区域内。限时十分钟。”时霁的声音不带感情,“方块位置随机生成,每次任务不同。评分基于完成时间和操作精确度。”

      商野看着屏幕上那需要精细协调控制才能操纵的机械臂,又看了看自己那只依旧无力地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你觉得我能控制这个?”

      “你的大脑能理解这个任务所需的运动序列:规划路径、移动、抓取、放置。”时霁调出之前的训练数据,“你之前已经证明,当任务目标足够清晰且与你的认知模式匹配时,你的运动皮层能部分绕过阻滞产生有效信号。这次的任务更复杂,需要多关节协调和时序控制,但原理相同——用‘完成拼图’的意图驱动‘移动手指’的动作。”

      他顿了顿:“这也是未来你有可能操作真实辅助设备的基础模拟。”

      最后一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商野沉寂的心湖。真实的辅助设备意味着更直接的、与外界交互的可能性,而不只是屏幕上的信号。

      他没有再质疑。

      第一次尝试是灾难性的。意图移动肩关节,拇指信号过冲,机械臂猛地旋转过头撞飞了红色方块。试图控制爪具闭合,无名指和小指信号不同步,爪具颤抖着张开无法抓取任何东西。十分钟过去,他连一个方块都没能成功移动,虚拟机械臂在原地抽搐旋转,像个失控的醉汉。

      挫败感如山压来。商野脸色铁青,呼吸粗重。

      “记住失败的动作与结果映射。”时霁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你的大脑需要学习。学习每个微弱信号对应的机械臂动作幅度,学习不同肌肉组合的协调模式。这不是玩游戏,这是神经重塑训练。再来。”

      第二次尝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任务分解:先只控制肩关节旋转,让机械臂对准红色方块。一次,两次,拇指信号的力度控制稍有改善。接着加入肘关节,尝试调整高度……信号冲突,机械臂乱晃。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整个动作序列:旋转多少度、下降多少、腕部微调、爪具闭合。然后将这个“模拟程序”编译成对应的肌肉信号组合意图。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尝试时,动作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有了连贯性。机械臂歪歪扭扭地靠近红色方块,爪具颤抖着合拢——抓住了!

      屏幕上的红色方块被成功抓取!虽然下一秒就因为腕部控制不稳而掉落,但那一瞬间的成功像一道电流击穿厚重的冰层。

      商野的心脏重重一跳。

      第三次,第四次……他逐渐找到了节奏。或者说,他的大脑在无数次的失败和微小的成功中开始艰难地重新编织那断裂的“意图-动作-反馈”回路。他将注意力完全锁定在“方块必须归位”这个终极目标上,让具体的关节控制成为达成目标的子程序。

      抓取红色方块,移动,放入绿色区域——成功!

      转向黄色方块,调整角度,抓取——成功!

      移动,对准蓝色区域,放置——爪具在最后时刻颤抖了一下,方块掉落在区域边缘。

      “时间到。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八十。操作精确度:低。运动轨迹效率:极低。”时霁宣布成绩,毫无波澜,“但连续抓取与移动的基础序列已初步建立。神经学习曲线符合预期。”

      商野瘫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水湿透,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高精度的意图输出而微微痉挛。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落在蓝色区域边缘的黄色方块,眼底有一种炽热的东西在燃烧。

      那不是喜悦,不是成就感,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东西——确认。确认自己还能通过某种方式,哪怕是如此迂回、笨拙、低效的方式去影响外部世界,去完成一个具体的目标。

      哪怕只是虚拟的方块。

      “明天,”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我要能把它准确放进去。”

      时霁记录数据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任务难度会升级。方块可能增加,区域可能变小,可能加入移动障碍。”

      “随便。”商野闭上眼,胸膛还在起伏,“只要不是那种弱智的数据报告。”

      时霁没再说话。他低头继续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任务动机显著增强,对简单认知任务出现排斥,追求操作性与挑战性。依赖性风险升高。”

      但另一行字他写在了心里:“功能性驱动的神经重塑效率超出预期。”

      ---

      傍晚,时霁在办公室准备研讨会的发言提纲。他刻意避开所有涉及“双人同步”的具体内容,将重点放在“动机引导”、“任务导向性神经重塑”、“多模态反馈在打破心因性阻滞中的应用”等更宏观更安全的领域。他引用了一些公开的脑机接口和虚拟现实康复案例作为理论支持。

      然而在写到“个性化动机挖掘”部分时,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商野面对虚拟机械臂时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眼神。不是为了康复而康复,是为了“完成”,为了“掌控”,为了夺回一丝对自身命运的微末决定权。

      这种动机强大到可以暂时屏蔽痛苦、焦虑和自我否定,但也危险,因为它极易滑向新的执念甚至成瘾。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陆明拿着一份刚出来的检测报告,脸色有些奇怪。

      “时老师,商先生今天训练后的血液检测有几项激素水平有点异常。”

      时霁接过报告。皮质醇水平略高,这在剧烈精神消耗后常见。但睾酮和去甲肾上腺素的水平也显著高于前几次检测。这两种激素与竞争、攻击性、目标导向行为高度相关。

      “训练过程中他的情绪表现如何?”时霁问。

      “非常专注。”陆明斟酌着词句,“几乎不说话,全部精神都在屏幕上。失败时会很烦躁但很快又投入下一次。成功时也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就是更用力地盯着屏幕好像要把它盯穿。”

      时霁看着报告上的数据,又想起商野那句“明天我要能把它准确放进去”。

      动机正在化学层面转化为驱动。这是好事,也是警报。

      “下次训练注意监测他的焦虑和挫折反应阈值。一旦出现过度情绪波动或攻击倾向立刻中止。”时霁吩咐。

      “是。”陆明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时老师,聂寒那个研讨会您真的要去吗?我听说深潜科技在神经信号解码方面很强,他们会不会……”

      “做好你分内的事,陆医生。”时霁打断他,语气平淡,“治疗和研讨会是两回事。”

      陆明噤声退了出去。

      时霁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桌面上发言提纲只写了一半。另一边是商野异常的激素报告。

      聂寒的研讨会是明枪,商野日益增长的执念与依赖是暗火,而连接深处那悄然滋长的“主动补偿”是隐藏在冰面下的潜流。

      他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灯火如繁星般亮起,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场不动声色的战争。

      他拿起手机给周岩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我需要岩巅‘磐石’算法在信号异步处理方面的公开技术白皮书,以及任何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关于‘动机-学习’循环的工程应用案例。明天之前。”

      周岩很快回复:“时医生,这些是?”

      “了解他的语言,以及为他造一把更趁手的‘钥匙’。”

      放下手机,时霁的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聂寒想用研讨会设局窥探甚至逼出他的秘密,那他就利用这个局反过来为自己的治疗寻找更强大的理论武器和技术支持。

      而商野,这把正在艰难重铸的剑,需要更烈的火,也需要更稳的砧。

      他走回桌前在发言提纲上缓缓写下最后一行:“治疗的终点不是功能的恢复,而是作为‘人’的意志与尊严的重建。任何技术都应是通往此目的桥梁,而非新的牢笼。”

      这句话既是对聂寒可能质问的回答,也是对自己、对商野无声的警示。

      礼物往往以锁链的形式到来,而真正的复健或许正是学会戴着锁链依然走向自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