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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非对称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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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野要求更复杂问题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时霁心里漾开警惕的涟漪。
简单?那个模拟调试任务是时霁精心设计的认知-运动复合挑战,已经逼近了当前阶段商野神经功能的理论极限。商野却嫌它“简单”。
这不是好胜,是典型的创伤后心理防御机制——通过追求更高难度、更抽象的认知挑战,来逃避和补偿身体无能带来的深层挫败。就像某些截肢患者会疯狂工作来证明自己“依然有用”。
但危险也在于此。越复杂的任务意味着越高的认知负荷,对那根已经紧绷的神经连接弦索压力也越大。更遑论昨天那微妙的“助推感”……
时霁调出加密文件夹里的同步数据,放大最后时刻的波形。商野无名指肌电信号濒临失败的瞬间,自己前臂对应肌群那个微弱却同步的扰动,以及腺体温度的瞬时上升,像幽灵般的证据昭示着连接正在发生某种不受控的进化。
它不再仅仅是生理信号的被动镜像,它开始试图“干预”。
时霁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在记录中写道:“连接可能具备主动补偿倾向,在受试者执行高动机、高专注任务且接近成功阈值时触发。机制不明,风险未知。需密切监控,防止形成异常依赖或反向干扰。”
写完他合上平板,目光落在窗外。风险评估栏里他又添上了一笔:“受试者可能产生对‘工作-复健’模式的认知依赖,将自我价值过度捆绑于任务成功,忽视生理极限。”
下午,他带着新的“问题”来到病房。
不是更复杂的算法,而是一份经过高度简化的、岩巅科技某个外围传感器模块的能耗优化报告,里面充斥着大量的数据表格和对比折线图。
“你的新任务。”时霁将平板放在床边,“分析这份能耗数据,找出异常波动点并推测可能的原因。不需要肌肉操作,纯认知分析。时间一小时。”
商野接过平板,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是测试报告,不是问题。波动原因在第三页的脚注里已经写了,是环境温度干扰。”
“那就验证这个结论是否充分。”时霁语气平淡,“用你的脑子,不是用你的手。复健包括认知功能的全面评估,确保高阶决策能力未受损。”
商野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被轻视的怒意,但很快压下。他明白时霁的潜台词:你在逃避身体训练,沉迷于能给你带来虚假掌控感的智力游戏。这激怒了他,却也让他无法反驳。
他沉下脸开始阅读那份冗长枯燥的报告。一开始带着抵触,但很快工程师的本能接管了一切。他发现了脚注未提及的另一个周期性波动,与温度变化不完全同步……他的思维逐渐沉浸进去,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划动着不存在的公式。
时霁在一旁安静地记录他的生理数据。心率平稳,呼吸均匀,焦虑相关脑电波活跃度很低,但注意力相关区域激活充分。很好,他在进行一种相对安全、低负荷的认知热身。
一小时后,商野放下平板,语气笃定:“不仅是温度干扰。供电电路的滤波电容可能老化,导致特定频率的纹波噪声与温度波动叠加,造成了看似周期性的异常。需要检查硬件,单纯优化算法没用。”
他的分析精准而犀利,甚至指出了报告里忽略的硬件隐患。
时霁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的结论,只是记录:“认知逻辑、问题发现、跨领域推断能力未见明显受损,注意力可维持长时间聚焦。”
然后他拿出了真正的“作业”。
依然是那个神经信号模拟器界面,但左侧的信号流变成了更加复杂、混叠了多种噪声和非线性畸变的形态。右侧的控制面板也不再是两个旋钮,而是变成了一个简易的频谱分析仪界面,需要商野通过不同手指的组合动作来移动光标、选择频段、调整滤波器的类型和参数。
“任务:从混杂信号中分离并增强一个已知特征频率的神经脉冲序列。允许使用肌电信号控制的虚拟工具包括:光标移动、频段选择、滤波器选择与参数调整。任务限时六十分钟,最终以信噪比改善程度和任务完成时间评分。”
商野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这不再是简单的“是或否”选择或参数调试,而是一个需要策略规划、序列操作和实时反馈的综合性任务,更接近真实的工程问题。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那抹因为枯燥报告而熄灭的光重新燃起。“特征频率是多少?”
时霁报出一个数值,然后补充:“记住,目标是‘分离和增强信号’。你的每一个操作都是达成这个目标的手段。评分标准是结果,不是动作的完美程度。开始。”
音乐再次响起,但商野几乎听不见。他的全部精神已经投入到那片混乱的频谱图中。
第一个挑战是移动光标。用拇指和食指微弱的肌电信号分别控制光标的左右和上下移动,如同操纵一个极度迟钝又不灵敏的游戏杆。第一次尝试,光标在屏幕上疯狂乱跳,根本无法定位到目标频段。
挫败感袭来。商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忘记“控制光标”这件事,转而专注于“我需要让那个绿色箭头指向频谱图上234赫兹的位置”。他将频谱图的坐标刻进脑子里,将光标移动想象成解一道空间几何题——需要多少横向位移,多少纵向位移。
意念转换的瞬间,拇指和食指的信号似乎稳定了一丝。光标歪歪扭扭,但开始朝着大致正确的方向挪动。缓慢、笨拙,但可控。
花了将近三分钟,光标才终于颤巍巍地停在目标频段附近。商野额头已经见汗。
接下来是选择频段。需要中指一次达标的屈曲信号。他屏息凝神,将“选择”这个意图与中指的感觉绑定。一次失败,两次信号微弱,第三次他想象自己用虚拟的“手”点击了那个频段——中指肌电信号骤然跳起,达标!
频谱图上,一块区域被高亮出来。
然后是更复杂的滤波器选择与参数调整。需要无名指完成组合动作:短暂屈曲后维持,然后配合拇指或食指微调参数数值。
这需要精细的时序控制和肌肉协同。前五次尝试全部失败,要么动作不同步,要么维持时间不足。
商野的呼吸变得粗重,精神开始疲惫。屏幕上的倒计时无情地流逝。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一步骤,打算用默认滤波器凑合时,眼前闪过上午那份能耗报告里自己推断“滤波电容老化”的结论。硬件问题会导致特定频段的衰减特性改变……那么在这个模拟任务里,是不是也需要考虑滤波器本身的“非理想特性”?也许默认的巴特沃斯滤波器并不合适,需要切比雪夫滤波器更陡峭的滚降?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他的注意力从“完成动作”再次跳脱到“解决具体问题”上。他不再纠结于无名指和拇指的配合,转而思考:如果要最干净地分离234赫兹的信号,同时抑制旁边紧邻的240赫兹噪声,哪种滤波器、什么参数最优?
当他沉浸在这个纯技术推演中时,手指仿佛自发地动作起来。
无名指屈曲、维持——滤波器类型切换为切比雪夫!
拇指微调——阶数选择为4阶!
食指微调——通带纹波设定为0.1分贝!
一系列操作虽然依旧生涩断续,却意外地流畅了许多,仿佛他的大脑在专注解决问题时暂时“借用”了那套笨拙的控制系统。
滤波器生效。频谱图上,目标频段的信号轮廓变得更加清晰,旁边的噪声被有效抑制。
信噪比评分开始攀升。
商野精神一振,继续投入下一个挑战:调整滤波器的截止频率,进一步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治疗室里只剩下巴赫的音乐、仪器低鸣和商野时而粗重时而屏息的呼吸声。他脸色越来越白,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极度疲惫和奇异兴奋的光。
时霁默默记录着一切。商野的操作效率在初期极其低下,错误百出。但在中后期,当他完全沉浸于“信号处理策略”本身时,操作成功率、动作完成速度都有显著提升。更重要的是,在几个关键的操作节点,当商野意图极其清晰且接近成功时,监测仪器再次捕捉到了那种微弱的、来自时霁自身肌群的同步扰动。
连接,确实在“协助”。以一种非对称的方式:商野提供强大的意图和认知驱动力,而连接似乎在他接近生理输出极限时提供一点微不足道、却可能决定成败的“助力”。
这不再是简单的镜像或反馈,这更像是一种原始的、笨拙的协同。
倒计时归零。任务结束。
商野瘫在椅子上,近乎虚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但屏幕上最终的信噪比改善评分:百分之四十二。对于一个首次操作如此复杂虚拟界面、且依靠极度不稳定肌电信号控制的人来说,这成绩堪称惊人。
“时间到。”时霁的声音响起,关掉了模拟器界面,“任务完成度评估:中等。操作精度和效率有待大幅提升。但问题解决策略有效,目标驱动明确。”
商野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时霁调出最后的综合数据图,指着其中一段说道:“在最后十分钟,当你专注于优化截止频率对抗相邻噪声时,你的操作正确率比前二十分钟提升了百分之六十五。而你的主观疲劳感评分,在同一时段却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他看向商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商野艰难地抬起眼皮。
“意味着当你的大脑被一个具体、复杂且有挑战性的目标完全占据时,它能够部分屏蔽掉对‘执行困难’和‘身体无能’的焦虑和感知,从而更高效地调动残存的运动控制资源。”时霁的声音冷静如解剖,“不是你的手变好用了,是你的大脑暂时‘忘记’了它很难用。这种‘忘记’是突破心因性阻滞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意味着一旦任务失败或者挑战性下降,焦虑和挫败感会加倍反噬。你下午面对枯燥报告时的烦躁就是预演。”
商野闭上眼睛,消化着这段话。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时霁的话像冰冷的凿子,在他混沌的意识里刻下清晰的印记。
利用挑战对抗焦虑,但也警惕依赖,警惕反噬。
“所以,”他沙哑地开口,“我需要更……难的问题。难到没空去想别的事。”
“你需要的是‘恰当难度’的问题。过难会导致挫败和认知超载,过简单会让你分心。”时霁纠正,“以及你需要在任务中成功,哪怕只是微小的成功。成功是维持这种‘沉浸’状态的唯一燃料。”
他协助陆明将商野送回病房。这一次商野几乎在轮椅上就陷入了半昏睡状态,极度的精神消耗让他迅速滑向睡眠边缘。
时霁独自留在治疗室,看着屏幕上最后那段同步扰动的数据。
非对称齿轮。一个提供强大的驱动力,另一个在关键时刻提供一点点微调,让咬合更顺畅。
但这种“顺畅”是以何种代价换来的?那微弱的同步扰动背后是否意味着连接正在加深,正在从被动映射向主动耦合演化?他的腺体此刻又隐约传来一丝持续的、低度的温热感。
他想起商野最后那句“需要更难的问题”。那不是请求,是需求,是成瘾的前兆。
他必须控制好“问题”的剂量和难度。这不再仅仅是医学问题,也是心理和伦理的平衡。
窗外暮色渐沉。
齿轮已经啮合开始转动。但驱动它的究竟是复苏的意志,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成瘾?
而提供“微调”的那个齿轮是否会在某一天被反向拖入不可控的旋转?
时霁关掉屏幕,将疑问锁进加密文件夹。他需要更多数据,更需要时间来观察这架非对称的、危险的机器最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