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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齿轮开始转动 ...


  •   清晨的物理治疗室,气氛与往日不同。

      巴赫的平均律依然在背景中流淌,但商野面前的屏幕上不再是抽象的波形或简单的逻辑树,而是一个高度简化的、岩巅科技“磐石”算法神经接口模拟器的界面。

      界面上分左右两栏。左侧是不断刷新的模拟神经信号流,杂乱无章如同噪音。右侧是一个简洁的控制面板,只有两个虚拟旋钮:一个标注“滤波阈值”,一个标注“融合权重”。下方则是一个“运行测试”的按钮。

      时霁站在操作台前,声音透过音乐传来,冷静如常:“今天的目标不是让你动手指,是调试这个模拟器。左侧是未经处理的原始信号,你需要通过调整右侧两个参数找到最佳组合,使输出信号的信噪比最大化。每次参数调整后,点击‘运行测试’进行评估。系统会根据你的调整效果给出评分。”

      商野盯着屏幕,眉头微蹙。这是一个真实的、简化版的算法调试任务,他出事前无数次做过类似的事情。两个参数互相影响,是非线性的关系,需要经验和直觉去逼近最优解。

      “怎么操作旋钮和按钮?”他问,声音因晨起而沙哑。

      “通过你的肌电信号。”时霁调出一个次级界面,上面映射着商野右前臂几块关键肌肉的实时肌电图,“拇指轻微外展对应‘滤波阈值’旋钮逆时针微调;食指屈曲对应顺时针微调。中指屈曲对应‘融合权重’的逆时针,无名指屈曲对应顺时针。至于‘运行测试’按钮……”

      他顿了顿:“需要你同时触发拇指和食指的协同收缩信号,幅度必须同时达到各自阈值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并维持零点五秒。”

      商野的目光在肌肉映射图和参数面板之间移动。这不是简单的“动一下”,这是一套需要精细控制、时序协调的操作指令集。而且目的不是“动”,是“调试出更好的结果”。

      “开始吧。”时霁没有给他更多消化时间,“你有四十五分钟。初始参数已经预设,但离最优解很远。”

      商野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投向左侧不断滚动的信号流。太嘈杂了,有效信号被淹没在噪声里。他本能地判断:首先需要提高滤波阈值,过滤掉一部分高频噪声。

      他尝试驱动拇指。意念集中在“逆时针微调阈值”这个操作意图上,而非拇指肌肉本身。

      屏幕上的拇指肌电图出现波动,但幅度不足。代表“滤波阈值”的旋钮纹丝不动。

      失败了三次后,商野额角渗出细汗。挫败感开始上涌,但他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信号流。那糟糕的波形刺痛了他作为工程师的眼睛。必须调好它——这个念头压过了对“失败”的焦虑。

      第四次尝试。他不再“努力”动拇指,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这个噪声必须被滤掉”这个问题本身,并想象着自己手指正在虚拟界面上进行那个微调动作。

      拇指肌电信号骤然跳升!幅度达标!

      屏幕上,“滤波阈值”的虚拟旋钮逆时针转动了一小格!

      几乎同时,左侧信号流的波形发生了微妙变化,一些毛刺消失了。

      商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成功控制了拇指,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调试的结果,看到了问题因他的“操作”而改善。那种熟悉的、解决问题的掌控感微弱却真实地回来了。

      紧接着,他发现过滤后信号的有效成分依然薄弱。需要适当提高“融合权重”,增强信号间的关联性。

      这一次,他将目标锁定为无名指。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将“增强信号关联”这个目标放在意识中央,将手指动作视为达成目标的自然延伸。

      无名指肌电信号挣扎着、但清晰地达标了!

      “融合权重”旋钮顺时针转动!

      左侧信号流的形态再次变化,一些原本离散的脉冲开始呈现模糊的同步趋势。

      商野的呼吸微微急促,眼睛紧盯着屏幕。还不够好。信噪比提升有限。两个参数可能陷入了局部最优,需要联动调整。

      他尝试同时驱动拇指和食指——想做一个微小的对冲调整,观察效果。这需要更精细的控制。

      前两次尝试都失败了,一块肌肉达标时另一块信号不足。

      第三次,他屏住呼吸,将意识沉浸在那个“微调寻找敏感点”的调试逻辑中,想象着两个旋钮在脑海中反向旋转的微妙平衡。

      拇指和食指的肌电信号几乎同时、勉强地达到了阈值!

      两个旋钮同步反向微调!

      信号流的形态发生了显著变化!一个原本被噪声掩盖的周期性脉冲序列隐约浮现出来!

      “记录:首次实现双目标肌肉独立控制,完成复合参数调整。信号处理效果评分提升百分之十五。”时霁的声音及时响起,平稳地锚定了这次进步。

      商野没有回应,他正全神贯注于那个新出现的脉冲序列。它的周期不太稳定……可能是融合权重还是偏高,压制了信号本身的涨落特性?他需要略微降低权重,同时小幅提高阈值以保持噪声抑制……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调试策略自动生成。这一次,目标锁定在中指和拇指的协同。

      注意力完全被“优化脉冲序列稳定性”这个技术目标吸附。肌肉的控制变成了达成这个目标的、几乎无意识的工具。

      肌电信号再次挣扎着、但成功地先后达标!

      参数联动调整!

      模拟器评分再次跳动,提升了百分之八!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像一场沉默而激烈的搏斗。商野完全进入了“工程师”状态。他不再关心哪根手指动了,只关心参数调整后信号流的变化,并根据反馈不断迭代策略。失败是家常便饭,肌肉信号常常无法精准响应他的复杂意图,但每次哪怕微小的成功——旋钮转动了、评分提升了——都像一点薪柴投入他专注的火焰中。

      他尝试了拇指与无名指的某种组合,试图分离交叉干扰……失败了。调整策略,改为食指与中指的轻微协同,试探参数空间的另一个角落……部分成功,评分微升。

      四十分钟过去,他的脸色苍白,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精神高度透支。但屏幕上,模拟器的综合评分已经从初始的百分之三十二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八。左侧的信号流已经清晰了许多,一个虽然仍不完美但已具备基本形态的神经信号模式跃然其上。

      还差一点……他盯着最后一个明显的干扰毛刺。需要一个非常精细的、拇指极轻微外展配合无名指极轻微屈曲的复合操作,幅度都必须控制在阈值附近,不能过冲。

      他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力,将那个毛刺在脑海中放大,想象着用两个参数的“微钳”将它轻轻夹掉。意念纯粹而集中。

      肌电信号微妙地波动。拇指信号达标!无名指信号在阈值边缘挣扎,几乎就要失败……

      就在商野以为要功亏一篑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推力感仿佛从思维深处传来,无形中“帮”了那挣扎的无名指信号一把——让它险险越过了阈值线!

      两个旋钮完成最后一次精细调整。

      毛刺消失。

      模拟器评分最终定格在:百分之七十一。

      “时间到。”时霁的声音响起。

      音乐停止。

      商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瘫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浸湿了鬓发和病号服的领口。

      但他没有立刻闭上眼睛。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那变得清晰有序的信号流和那个百分之七十一的评分上。一种久违的、冰冷的满足感混在极度的疲惫中缓缓弥漫开来。

      他做到了。用这双几乎废掉的手完成了一次真实的算法调试。尽管过程笨拙、低效、失败远多于成功,但结果确实因他的“操作”而改变了。

      时霁走到他身边,没有先查看他的生理数据,而是调出了刚才训练的完整记录。屏幕上,商野的肌电信号从最初的杂乱、偶发到后期逐渐能出现目标明确的独立或协同募集,尽管依旧不稳定。更关键的是脑电数据:在任务中后期,当商野完全沉浸于调试逻辑时,与焦虑和身体监测相关的脑区活动被显著抑制,而与空间想象、问题解决和工具性使用相关的脑区网络则高度协同。

      “记录:首次‘工作-运动’捆绑训练完成。受试者展现出通过高阶认知目标驱动多块肌肉精细化、时序性控制的显著潜力。在任务沉浸度最高阶段,运动控制效率提升约百分之四十,焦虑相关神经活动抑制达百分之六十。”时霁一边记录一边陈述,“但精神消耗巨大,神经疲劳指数超安全线百分之十二。后续需严格控制单次训练时长。”

      他这才看向商野苍白汗湿的脸:“感觉如何?”

      商野缓了几口气才沙哑地开口:“……像用一双锈死的钳子修一块精密电路板。”他顿了顿,“但电路板……确实被修好了一点。”

      很精准的比喻。时霁点了点头,递过一杯葡萄糖水。“记住这种感觉。不是‘我在努力动手’,是‘我需要解决那个问题,而动手是解决问题的必要步骤’。”

      商野接过水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几乎握不稳。他慢慢喝了几口,甜腻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刚才最后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时霁,“无名指的信号好像……有东西推了一把。”他描述得很不确定,那感觉太模糊,像错觉。

      时霁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他调出最后时刻的同步数据。在商野无名指信号濒临失败的瞬间,他自身前臂相同肌群的监测点记录到一个极其微弱但时序高度相关的电信号扰动。同时,他后颈腺体区域的皮温有一个零点一摄氏度的瞬时同步上升。

      连接,在商野极限专注、意图高度清晰的时刻,似乎以一种更“主动”的方式介入了,提供了微小的助力。

      这不是计划内的。这是新的变量。

      “可能是注意力高度集中时神经募集效率的临界突破。”时霁选择了中性的解释,没有提及同步数据,“也可能是错觉。无需过度关注。重要的是你完成了任务。”

      他示意陆明协助商野返回病房休息。今天的训练强度已经超标。

      返回病房的路上,商野闭着眼睛,但大脑并未休息。那个模拟器界面、不断变化的信号流、旋钮转动的细微反馈,以及最后时刻那种模糊的“助推感”,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锈死的钳子。但毕竟钳口合上了,完成了一次微弱的夹取。

      回到病房安顿下来,时霁准备离开时,商野忽然开口。

      “明天,”他的声音依旧疲惫,但带着一丝确定,“能换一个问题吗?信号滤波和融合的基础调试……太简单了。有没有更……非线性一点的?比如反馈回路的延迟补偿?”

      时霁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评估。”他说,“但前提是你今天下午的恢复数据必须达标。复健不是编程竞赛,商野。你的神经系统需要时间重建,不是仅仅被‘调用’。”

      门轻轻关上。

      商野躺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看着自己摊开在床单上的右手。五指安静、苍白、无力。

      但就在刚才,它们——或者说他通过它们——完成了一次调试。

      齿轮,在生锈和卡顿中,发出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转动声。

      窗外的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

      病房内,监测仪规律地鸣响,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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