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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捆绑与火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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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次尝试,近乎羞辱性的失败。
物理治疗室里,巴赫的平均律依旧流淌。但今天商野面前多了一块竖起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不是波形图,而是一段被极度简化的伪代码逻辑树。时霁的要求很简单:用右手食指的轻微屈曲来“点亮”逻辑树上的某个节点,进而“选择”代码执行路径。幅度无需肉眼可见,肌电信号达标即可。
理论很直接:将枯燥的肌肉收缩,包装成商野熟悉的、具有明确反馈和内在逻辑的认知任务。
然而实践是另一回事。
商野盯着屏幕上的逻辑分支。第一个选择点:“IF 信号强度 > 阈值”。他需要“选择”是或否。选择“是”需要他成功触发一次食指屈曲信号。
他集中精神,想象食指弯曲。屏幕上,代表“是”的节点灰暗着。肌电图只有杂乱噪声。
他加重意念,额头渗出细汗。节点依旧灰暗。
“你的注意力在‘屈指’这个动作本身,而不是‘选择路径’。”时霁的声音冷静地传来,“尝试忘记你的手指。只想那个‘IF’判断,只想信号必须大于阈值这个逻辑必然性。让选择成为目的,动作只是达成目的时无意识的手段。”
商野闭上眼,试图将意识从僵硬的肢体抽离,沉入那个纯粹的逻辑世界。信号强度、阈值、大于——是必然选择。
就在逻辑判断在他脑中清晰成型的刹那,他感到右手食指似乎轻轻勾了一下!
几乎同时,屏幕左侧节点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肌电图捕捉到一个低幅但明确的脉冲!
“记录:第一次逻辑-运动捆绑尝试,成功触发目标信号,延迟一点二秒,幅度为阈值线的百分之一百零五。”时霁的声音平稳,但笔尖在记录板上停顿了半秒。
商野睁开眼,看着那个已经恢复灰暗的节点,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确认——那条连接思维与肌肉的、断裂已久的线路,似乎真的可以通过这种迂回的方式被重新“骗”通。
但成功只持续了一瞬。
接下来的尝试,成功率低得令人绝望。十次尝试,可能只有一两次能微弱地触发信号,而且毫无规律。有时他全神贯注于逻辑,手指毫无动静;有时他稍一分神,信号却意外触发。更多时候,是强烈的挫败感和随之而来的、对肢体无能的愤怒迅速淹没那点微弱的联系。
“停。”时霁在第二十七次失败后叫停。商野的呼吸已经粗重,额发被汗水浸湿,眼底是被反复戏弄后的冰冷怒意。
“为什么不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因为‘欺骗’只能起效一次。”时霁调出肌电和脑电的叠加图,“第一次成功时,你的前额叶和运动皮层的激活几乎是同步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任务本身。后续失败时,你的运动皮层激活提前且过度,说明你潜意识里在‘等待’甚至‘催促’动作发生,这反而抑制了自然触发。同时,挫败感激活了杏仁核,干扰了前额叶功能。”
他指向屏幕上的几处尖峰:“看,每次失败前,这里都有焦虑相关的脑电波活跃。你越想要,越得不到。这是心因性瘫痪的核心悖论。”
商野盯着那些代表自己失败的曲线,眼神阴郁。
“所以呢?”他冷笑,“这该死的‘悖论’无解?”
“有解。”时霁关掉屏幕,“降低你的‘想要’。”
“什么?”
“将任务复杂化、结构化,复杂到你的认知资源被大量占用,无暇‘惦记’动作本身。”时霁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是一个更复杂的、多层嵌套的逻辑树,还夹杂着简单的虚拟电路图,“这是‘磐石’算法中一个真实存在的简化调试模块。你的任务不再是简单地‘选择是或否’,而是需要追踪一个信号流经三个逻辑门后的最终状态,并用一次成功的信号触发来‘确认’这个状态。同时,我会加入随机干扰噪声,你需要忽略它们。”
商野看着那个复杂了数倍的界面,眉头紧锁。这需要工作记忆、逻辑推演和抗干扰注意力。
“准备。”时霁的声音不容置疑。
音乐继续。复杂的逻辑树在屏幕上展开,随机出现的干扰线条开始闪烁。
商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全部精神投入那道虚拟的信号流。它经过第一个“与门”,条件成立,继续前进;遇到第二个“或门”,分支判断……他的大脑高速运转,手指的存在被彻底抛到脑后。
信号流过第三个“非门”,反转,抵达终点预设状态——“高电平”。
就是现在!确认!
“嘀”一声轻响。屏幕上代表“确认”的按钮亮起绿色,虽然只维持了不到半秒。肌电图显示,一次比之前幅度更高、更干净的收缩信号!
成功!
商野愣了一下,甚至没立刻意识到是自己的动作触发了它。
“记录:复杂逻辑任务下,目标信号触发成功,延迟零点八秒,幅度为阈值线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八。焦虑相关脑区活动显著抑制。”时霁快速记录,语气依旧平稳,但镜片后的目光专注。
接下来的几次尝试,成功率开始缓慢爬升。当任务足够复杂,足够消耗认知资源时,商野对“动作”本身的执念和焦虑被挤到了意识的边缘。那微弱的运动信号,反而像逻辑推理完成后自然按下的回车键,在无意识中触发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精神消耗。一个小时后,商野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都有些涣散。注意力像是被榨干的海绵,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够了。”时霁叫停,“认知疲劳阈值已到。今天到此为止。”
商野几乎是瘫在了治疗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兴奋感却混在极度的疲惫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做到了。不是靠蛮力,不是靠意志死磕,而是用他更擅长的方式——思考、逻辑、解决复杂问题——迂回地重新触碰到了那扇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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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霁没有安排任何正式训练。商野需要恢复,过度的精神消耗同样会损伤脆弱的神经可塑性窗口。
但商野睡不着。大脑皮层仍处于高度活跃后的残余兴奋中,像退潮后仍在嗡鸣的海滩。那个简化版算法模块里的逻辑矛盾,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盘旋。
加权悖论、异步融合、信号冲突……
他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动,仿佛指尖下是虚拟的白板。
周岩送来的那份文件还放在床头。他鬼使神差地又拿起来,目光落在那个被他反复思考的核心矛盾上。之前只是模糊的拆解,现在,在上午那种高强度、结构化的逻辑推演状态后,再看这个问题似乎有了点不同的视角。
如果将信号冲突视为不同逻辑路径上的“竞争抑制”呢?像上午他需要忽略的那些随机干扰线条……不,不完全像。干扰是外来的,而信号冲突是内生的,源于同一源头的不同解读路径……
他的思维越钻越深,完全沉浸其中。身体的不适、病房的苍白、未来的迷茫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那个精密的、充满挑战的、属于他的问题。
就在他思维的火花突然碰撞,隐约抓住一个可能的优化方向——引入一个动态的、基于上下文的小权重衰减因子来缓冲冲突——的刹那!
他的右手,不仅仅是食指,连同中指和无名指,同时、清晰地向上蜷曲了一下!
幅度比上午任何一次实验触发都要大!
商野猛地从思考中惊醒,错愕地看着自己那只手。三根手指已经恢复原状,但刚才那瞬间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抓握”前兆的动作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甚至没在“尝试”动手指!他只是在思考!全神贯注地思考那个算法难题!
病房门被推开,时霁拿着下午的体征记录单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商野僵住的姿势和盯着右手的目光,脚步顿住,随即快步走到床边,拿起手提箱调取数据。
肌电图回放清晰地显示:就在十几秒前,右手多块屈指肌群出现了协调的、几乎达到功能性收缩阈值的同步激活!没有外部触发,没有任务指令,纯粹自发!
时霁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商野:“触发时,你在想什么?”
商野的声音有些干涩:“……算法。一个可能的优化思路。”
“描述思维状态。”
“很专注……没想别的。就像……以前在实验室通宵调试时的感觉。”商野顿了顿,“感觉快抓住关键了,然后……手就动了。”
时霁沉默了片刻,在记录板上快速书写。
“两次。”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第一次是在思考公式时无意识触发。第二次是在解决具体算法难题、进入深度‘心流’状态时触发,强度更高,且涉及多块肌肉的初步协调。这不再是偶然。”
他放下记录板:“你的大脑在解决你认同的、高复杂度认知任务时,会进入一种高度协同和高效的状态。这种状态可能暂时抑制了导致‘心因性阻滞’的焦虑神经回路,或者以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绕过了损伤或抑制区域,重新建立了临时性的运动指令通路。”
商野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临时性?”
“目前观测到的都发生在深度认知沉浸期间。脱离那种状态后,随意运动能力是否保留,未知。”时霁推了推眼镜,“但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它意味着重建你运动功能的最优路径可能不是传统的、从简单到复杂的动作训练,而是反向的——利用你最高效的认知模式作为‘钥匙’,去激活并逐步固化那些沉睡的运动指令模式。”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商野,声音冷静地剖析着可能性:“我们可以设计一套系统,将不同难度、不同模式的肢体控制任务嵌套进你熟悉的算法问题或架构挑战中。从简单的二进制选择到复杂的多步序列操作。让‘解决问题’的驱动力覆盖‘完成动作’的焦虑。让‘工作’成为你复健的隐藏引擎。”
商野看着时霁的背影,又看向自己那只仿佛藏着秘密的手。冰冷的理性分析下是近乎狂野的可能性。用他曾经征服世界的方式去征服这具背叛了他的身体。
“成功率?”他问。
“未知。可能很低,过程会极其枯燥和挫折。”时霁转过身,“而且,这需要你真正‘投入’那些问题,而不是表演。你需要重新找到那种‘忘我’的状态,哪怕只是虚拟的算法世界。这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心理上的复健。”
病房里安静下来。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需要更具体的问题。”商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周岩给我的摘要太简略。我需要看到代码片段,至少是架构图。”
“可以。”时霁点头,“但必须经过我过滤,确保不会引发过度情绪应激。而且,所有‘工作’必须在训练时间内、在监测下进行。它首先是治疗工具,其次才是公司事务。”
商野没有反对。这依然是交易,是控制下的实验。但这一次,交易的筹码是他渴望重回的世界的一角。
时霁离开前,留下了一台经过特殊设置的平板电脑,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装着几份经过脱敏处理的、岩巅当前真实的技术难题碎片。
商野没有立刻打开。他靠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手指没有再动。
但那个下午,在纯粹的思考中无意间触碰到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像一颗冰冷的火种落在了他早已冻结的意志荒原上。
也许不会燃烧。
但至少,那不再是绝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