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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震与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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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会议的屏幕暗了下去。
病房里死寂了五秒,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商野维持着半靠的姿势,盯着黑掉的屏幕,脸上强撑的平静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岩石。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角咬紧,胸口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
心率监护发出第一声预警:九十二。
时霁立刻切断了所有外部音视频线路。他看向商野,声音压低但清晰:“会议结束。你做到了。”
商野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仍钉在屏幕上,眼神却已涣散,焦点不知落在哪个虚空。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留置针附近的皮肤绷紧。
九十八……一百零二……
血压读数开始攀升。
“商野。”时霁上前一步,手掌虚按在他肩侧,没有真正触碰,“看着我。呼吸。”
商野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声音从某个深渊边缘拽回。他转过脸,看向时霁,眼神里没有会议时的冷静,只剩下一种被强行压抑后反弹的、混乱的暴戾。
“出去。”他声音嘶哑。
“你心率过速,需要平复。”时霁不退反进,目光锁住监护仪,“跟着我的节奏,吸——呼——”
“我说!出!去!”商野吼道,声音劈开病房的寂静,带着破音的颤抖。他试图挥手,但手臂只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落,这个动作让他眼中的暴戾瞬间被更深的耻辱吞没。
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五……血压警报开始闪烁。
时霁不再犹豫。他从白大褂口袋抽出一支预充好的镇静剂,掀开商野的袖口,利落精准地推入静脉。
药效几乎是瞬间的。商野的怒吼卡在喉咙里,身体像被抽掉骨骼般瘫软下去,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只剩一片涣散的灰烬。胸膛的剧烈起伏变成沉重而缓慢的拖拽,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艰难回落。
周岩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发白:“时医生,他……”
“应激反应。现在需要安静。”时霁打断他,调整着商野的体位,声音冷得像手术刀,“你该走了。”
周岩看着商野失去意识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留下一句“拜托了”,便匆匆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药物作用下变得深沉的呼吸和监护仪逐渐平稳的嘀嗒声。
时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后颈腺体位置传来一阵尖锐却短暂的灼痛——在商野失控怒吼的瞬间,那里曾像被烙铁烫过。此刻痛感正迅速消退,但残留的异样感仍清晰。
他坐下,打开监测手提箱。屏幕上,两条曲线在时间轴上完美重叠:一条代表商野心率的陡峭尖峰,另一条代表他自身腺体皮温的异常飙升。峰值几乎同时出现,同时回落。
连接的代价,在情绪决堤时最为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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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野在黄昏时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记忆带着冰冷的重量压下来:屏幕上的头像、赵衡虚伪的关切、自己强装的镇定,最后是失控的咆哮和手臂上冰凉的刺痛。
一股粘稠的自我厌弃扼住了喉咙。他不仅是个废人,还是个连情绪都控制不住的、需要靠药物才能安静下来的废物。
他没有睁眼,只是听着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醒了。”时霁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实验室观察结果。
商野依旧闭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镇静剂代谢完毕。生命体征已恢复基线。”时霁继续,“周岩反馈,赵衡暂时未再提技术委员会的事,其他股东态度观望。会议目的基本达到。”
沉默。
时霁并不期待回应。他调出平板上的数据:“会议期间,你的前额叶皮层与杏仁核活动呈现剧烈拮抗,认知控制资源消耗巨大。最后的情绪爆发是超载后的必然崩溃,不是软弱。”
商野终于睁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天花板上:“有什么区别?结果都是被一针放倒。”
“区别在于,你利用了这次‘崩溃’前保持的清醒,传递了关键信息。”时霁将平板转向他,上面是简化的脑区活动示意图,“你的大脑在极限负荷下工作了三分十七秒,这三分十七秒,为你争取了时间。”
商野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所以我还该庆幸?”
“不。该意识到你的情绪是双刃剑,需要更精准的鞘。”时霁放下平板,“从明天起,情绪调节训练优先级提到最高。我们需要找到——除了音乐之外——能让你在高压下迅速稳定下来的‘锚点’。”
“如果找不到呢?”商野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嘲讽。
“那就制造一个。”时霁的语气毫无波澜,“基于你的行为模式和数据。现在,你需要进食。”
接下来的时间在沉默的流程中度过。进食、简单的被动活动、生命体征复查。商野像一具精密但缺乏灵魂的仪器,配合着所有指令,眼神却始终疏离。
直到晚上八点,时霁离开前,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他床头。
“这是什么?”商野没动。
“岩巅科技,‘磐石’算法下一阶段迭代中,当前遇到的核心逻辑矛盾摘要。”时霁的声音在门口传来,“周岩整理,我做了匿名化和简化。你的脑子如果还没生锈,可以看看。比盯着天花板有意义。”
门轻轻关上。
商野盯着那个灰色文件夹,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活物。他不想碰。任何与公司有关的东西,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
但几分钟后,他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纸张很薄,只有三页。问题被提炼得极其清晰:一个关于多模态神经信号异步融合的加权悖论。正是“磐石”算法从理论走向稳定应用必须跨过的门槛。他出事前,团队就在这个瓶颈上卡了许久。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大脑开始运转。
忽略身体的囚笼,忽略喉咙里残留的药物苦味,忽略胸腔里那片冰冷的空洞。他的意识滑入那个纯粹由逻辑和代码构成的世界,那里有明确的规则、有可解的问题、有他曾经绝对的掌控力。
他试图想象白板,想象流程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轻轻划动——那是他思考时的旧习,指尖仿佛能勾勒出思维路径。
就在他全神贯注,试图在脑海中拆解那个加权公式,手指下意识想“写”下一个关键系数的瞬间——
右手食指猛地向上弹动了一下!
幅度清晰可见!
商野骤然僵住,呼吸停滞。他死死盯着那只手,仿佛刚才的动静是幻觉。
不是实验时电刺激诱导的颤动,也不是药物影响。是他在完全忘我地思考工作时,身体无意识做出的、与思维意图同步的尝试!
几秒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病房门被推开,时霁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夜间用药。他看了一眼商野僵硬的姿势和紧盯着右手的目光,又扫过被捏皱的文件,脚步微微一顿。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语气依旧平稳。
商野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和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它动了。”他声音干涩,“在我……想那个公式的时候。”
时霁走到床边,快速调出手提箱里的肌电回放记录。屏幕显示,三十七秒前,商野右前臂指浅屈肌群出现了一个明确的、中等幅度的主动收缩电位,持续时间零点三秒,与任何外部刺激或实验协议都不同步。
“记录:非诱导状态下,目标肌肉首次出现明确、中等强度自主收缩。”时霁的声音平稳,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探针,“触发情境:深度认知沉浸,与工作相关的问题求解状态。”
他看向商野:“描述你当时的思维状态。”
商野沉默了片刻。“没想别的。只想那个公式……忘了在哪,忘了……”他顿了顿,“忘了这具身体。”
时霁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忘我’状态,高度专注,与个人核心能力认同深度绑定。这可能是比音乐更强大的‘天然锚点’。”
他收起本子,看向商野,目光里没有任何喜悦或鼓励,只有冷静的评估:“这意味着,你的运动通路重建可能与你的认知习惯和动机深度耦合。纯粹的机械训练对你效果有限,但将训练‘伪装’成你熟悉且在意的高阶认知任务,可能会绕过部分心理阻滞。”
商野听懂了其中的冷酷含义:“你想把我的复健,变成工作?”
“不是变成工作。”时霁纠正,“是利用你对工作的本能专注,作为打开你身体控制权的那把钥匙。例如,设计一个需要你微动手部才能操作的模拟调试界面,或者将特定肌肉的成功收缩,转化为查阅公司核心文件的一次‘密钥’。”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手术刀般剖开商野最后的防御:“你想更快地拿回对‘磐石’进度的掌控吗?那就先拿回对你食指的控制。这不是交易,商野。这是唯一可能让你在赵衡下一次发难前,真正拥有‘在场’实力的路径。”
商野与他对视,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不是屈服,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唯一可行路径后,冰冷的确认。
时霁直起身:“明天开始,实验协议调整。尝试将基础感觉-运动任务,与你熟悉的代码逻辑或架构问题视觉化呈现结合。我们需要测试这种‘认知-运动’捆绑模式的效率和极限。”
他走到门口,停顿:“文件夹可以留下。如果思考能触发运动,那思考本身就是复健。”
门关上。
商野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右手上。食指安静地躺着,仿佛刚才那一下弹动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可能是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冰冷而遥远。
但在这一方被仪器和药物包围的囚笼里,一个基于痛苦和执念的、新的共识,悄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