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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步的代价 ...


  •   清晨六点,天未全亮。

      商野在监测仪规律的低鸣中醒来。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将意识沉入那片正在缓慢苏醒的身体版图。

      首先确认的是“存在感”。右手五指,从食指开始——微弱的、但确实的“在场”意识,像黑暗房间中依次点亮的低功率指示灯。然后是小指指根那道“裂缝”。左手进展慢得多,只有拇指和食指有模糊的定位感。

      下肢的感觉版图更为粗糙。右小腿外侧有一片持续的、类似隔着厚重织物的“知晓”区域。左脚脚背偶尔传来短暂的、仿佛被羽毛轻扫的异样感,位置和性质都不稳定。

      这不是控制,甚至不是清晰的感觉。这只是地图上被微弱星光标注出的稀疏坐标。但对商野而言,这些坐标的意义不亚于在深海发现生命迹象——证明这片死寂的疆域并非彻底虚无。

      他尝试驱动那些坐标。

      右手食指,集中意念。没有电流辅助,没有音乐背景,只有纯粹的意志。时间流逝,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张力——不是运动,是准备运动前肌肉与肌腱间蓄势待发的预兆。

      预兆持续大约两秒,消散。

      商野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汗。精神消耗巨大,但心脏沉稳跳动,没有恐慌发作前的窒息感。音乐锚点带来的平静似乎有了一些残留效应。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今天要“试试手”。这是他自己提出的。时霁没有明确答应,但商野了解那个医生——如果没有一定把握,只会直接拒绝。沉默,意味着可能性存在。

      可能性。这个词曾离他如此遥远。

      监测仪上的心率,稳定在六十八。

      ---

      上午的实验推迟了一小时。时霁先带着商野做了一次全面的神经系统检查和肌力评估。

      “右手指浅屈肌肌力,零级到一级之间。”时霁记录着,用叩诊锤轻敲商野的肌腱,“但有明显的肌腱反射亢进,提示上运动神经元损伤后的痉挛倾向。这意味着即使你能产生微弱的主动收缩,也可能被更强的痉挛模式干扰。”

      商野看着自己的手:“怎么解决?”

      “分步走。”时霁放下工具,“首先,在电刺激辅助和音乐锚点下,尝试诱发你昨天已经出现过的、针对特定手指的分离运动。目标是产生明确、可重复的肌电信号,哪怕没有肉眼可见的动作。其次,引入痉挛抑制手法和药物,降低背景肌张力,为微弱主动运动创造空间。最后,才是尝试无辅助的、功能性的抓握。”

      计划清晰,冷酷,一如既往。

      商野点头。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冷酷的清晰。

      物理治疗室,设备就位。巴赫的平均律再次流淌。但今天,时霁在常规的脑电、肌电监测之外,在商野的右手和前臂贴上了更多、更密集的电极,用以捕捉不同肌肉群之间微妙的激活时序和强度差异。

      “今天的目标:右手食指,单独屈曲。”时霁的声音透过音乐传来,平静无波,“我会在食指指腹施加轻微的电刺激,模拟触摸感。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清晰报告触摸的感觉和位置;第二,在感觉持续的期间,尝试弯曲食指的第一指节。不需要成功,只需要‘尝试’的意图。明白?”

      “嗯。”

      “开始。”

      第一次刺激。商野:“碰到了。指尖。像……很轻的按压。”

      肌电图显示,前臂屈肌群有轻微的整体激活,但食指指浅屈肌的特定信号并不突出。没有运动。

      时霁调整了刺激参数,略微增强了电流的“触感”特性,同时将刺激点从指腹略微移向指背。

      第二次刺激。商野:“感觉变了。更靠上,有点……刺麻。”

      这一次,食指指浅屈肌的肌电信号出现了一个明确的、虽然低幅但波形典型的募集峰!尽管手指本身纹丝不动。

      “记录:特定感觉输入模式可诱发目标肌肉特异性募集。”时霁语速平稳,但目光专注。

      第三次,第四次……规律逐渐清晰:当刺激点位于食指背侧特定区域,且刺激性质带有轻微“锐利”感时,目标肌肉的募集最明显。

      “现在,尝试在刺激同时,想象弯曲手指。”时霁引导。

      商野闭目凝神。音乐平稳流淌。刺激触发。

      报告感觉的同时,他调动全部意志,想象食指第一指节缓缓屈曲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像在粘稠的沥青中移动。

      肌电图上,目标肌肉的信号幅度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持续时间也略微延长。

      但仍然,没有肉眼可见的运动。

      “痉挛。”时霁指了指屏幕上另一条曲线,那是监测腕关节屈肌的电极信号,“当你意图屈指时,整个前臂屈肌群都有激活倾向,腕屈肌的激活程度甚至更高。这是典型的协同运动模式,会抵消掉微弱的手指独立收缩力。”

      他示意陆明:“准备肉毒毒素注射,右侧腕屈肌靶点,最低试验剂量。”

      陆明愣了一下:“时老师,肉毒素注射需要……”

      “需要知情同意。”时霁转向商野,语速很快,“微量肉毒毒素注射到过度活跃的腕屈肌,可以暂时、选择性地减弱它的力量,降低它对你手指独立运动的干扰。效果持续数周,风险包括局部无力、注射部位疼痛等,但剂量很低,风险可控。你同意吗?”

      商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同意。”

      陆明欲言又止,但在时霁的目光下,还是去准备了。

      注射在局部麻醉下进行,很快完成。

      “等待药物起效需要时间。我们继续感觉-意图训练。”时霁仿佛刚才只是决定调整一个参数,“现在,尝试在想象运动时,同时想象手腕保持完全放松,甚至微微背伸。”

      这是一个更高的认知要求:同时进行两项矛盾的运动想象。

      商野的额角渗出汗水。脑电图显示前额叶活动剧烈。

      第一次尝试,失败。腕屈肌信号依然强劲。

      第二次,勉强。腕屈肌信号略有抑制,但指屈肌信号也减弱了。

      第三次……

      就在商野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在脑海中构建那种精微的、分离的控制感时,一股强烈的、突如其来的疲惫感,混合着轻微的眩晕,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不是身体的疲惫,更像是精神被瞬间抽空。眼前短暂发黑。

      “停!”时霁的声音同时响起,比平时急促。

      音乐停止。

      商野大口喘息,额头的汗珠滚落。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种意识要脱离身体的错觉。

      “记录:受试者出现急性精神疲劳及近似晕厥前兆。实验暂停。”时霁的声音恢复平稳,但手指在平板上标记的力道有些重。他看向监测屏幕,商野的脑电图显示前额叶和顶叶多个脑区出现短暂的、广泛的功率下降,像一次小范围的“脑功能短路”。

      而几乎在同时,时霁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同步的空虚感和轻微的头痛,仿佛自己的大脑也被瞬间“抽空”了一部分能量。他扶住操作台边缘,指尖发凉。

      “时老师,您没事吧?”陆明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时霁站直身体,面色如常,“可能是低血糖。实验中止,送商野回病房休息,密切监测生命体征两小时。补充葡萄糖和电解质。”

      陆明赶紧照做。

      时霁留在治疗室,快速调取刚才的数据。不仅仅是商野的脑电图异常,他自己的脑电图在相同时间点,也出现了高度相似的、广泛性的功率下降模式,只是幅度稍低。更关键的是,两人腺体区域的皮温和皮电活动,在那一刻出现了几乎完全同步的剧烈波动,形成一个陡峭的尖峰。

      这不是简单的疲劳。这是过度同步导致的神经资源耗竭,或者说,一次小规模的、双向的“神经挤兑”。

      连接在帮助他们共享感知和运动可能性的同时,也在强行耦合他们的神经活动节律。当一方试图进行极高难度的认知任务时,巨大的神经负荷通过连接“泄漏”或“共振”到了另一方,导致双方同时出现过载。

      代价,以最直接的方式显现了。

      时霁看着屏幕上那两道几乎重合的异常波形,后颈腺体的位置传来一阵持续的低频胀痛。他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鼻梁。

      进展伴随着风险。而风险的形式,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

      商野被送回病房后很快沉沉睡去。过度的精神消耗带来了保护性的深度睡眠。

      时霁没有休息。他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

      桌上摊开着最新的自身监测报告:血液检查显示,他的信息素水平出现了基线水平的微小但持续的抬升;神经内分泌指标中,与应激和社交联结相关的激素水平也有异常波动。

      他打开加密文件夹,在“实验者端观测记录”下新增条目:

      【第十次接触后(高强度认知任务)】

      受试者端在分离运动想象任务中出现急性神经过载,表现为广泛性脑区活动抑制及近似晕厥前兆。

      实验者端出现同步神经过载症状,证实高强度认知任务可通过连接导致双向神经资源挤兑。

      腺体活动在过载瞬间出现剧烈同步尖峰,提示信息素调节系统可能深度卷入连接过程。

      风险评估升级:连接强度与任务认知负荷正相关。受试者端神经脆弱性可能成为限制因素及共同风险源。需设定认知负荷安全阈值。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头痛尚未完全消退,那种被强行“共享”了精神消耗的感觉仍然残留。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风险。他设想过信息素干扰、情绪感染,但没料到会是这种直接的、神经层面的“过载共享”。这意味着,商野的每一次艰难尝试,不仅消耗他自己,也在无形中消耗着时霁。

      他们被绑在了同一根神经弦上,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很可能俱损。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是林叙。

      “时霁,报告我看得很仔细。”林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感觉通路恢复,甚至出现微弱主动运动信号,这确实是很好的进展。伦理委员会那边,初步反馈也还行,但要求补充更长期的安全性数据,尤其是你提到的‘生物反馈’技术,有没有潜在的神经疲劳或情绪副作用?”

      时霁握紧话筒:“目前观察到的副作用可控,主要是治疗后的疲劳感。我们有严密的监测和中断标准。”

      “那就好。”林叙顿了顿,“另外,有件事你心里要有数。深潜科技的聂寒,通过正式学术交流渠道,向院里发了一份合作研究邀请函,主题是‘脊髓损伤后神经功能重塑的跨学科研究’,特别提到了我们最近在生物反馈和神经调控方面的一些‘创新尝试’,并表示希望有机会‘观摩学习’。”

      时霁的心沉了下去。聂寒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更正式。这不是私下刺探,而是披着学术外衣的公开施压和接近。

      “院里怎么回复?”

      “还在讨论。从学术交流角度,没有理由拒绝。但从患者隐私和临床治疗独立性考虑,需要慎重。”林叙的声音压低了些,“时霁,我不问你具体用了什么方法,但你要确保,你的‘创新’经得起推敲,至少,在有人‘观摩’的时候,看起来是规范、安全、有效的。”

      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聂寒可能要来“参观”了。时霁必须在那之前,让治疗看起来无懈可击。

      “我明白。”

      “还有,”林叙补充,“商野的公司那边,似乎不太平静。周岩今天上午又联系了院办,语气很急,想尽快安排一次视频会议,说是有重要决策必须商野亲自参与。我暂时压下了,但估计压不了多久。商野现在的状态,能应付那种压力吗?”

      时霁想起商野上午那瞬间的神经过载和苍白脸色。“短期内高强度认知和情绪压力是禁忌。视频会议,最多五分钟,内容必须高度简化,且需要充分的情绪缓冲准备。”

      “你来把握。既要对患者负责,也要考虑现实情况。”林叙叹了口气,“时霁,这个病例,现在牵动的目光太多了。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

      时霁放下话筒,感到额角的血管在突突跳动。聂寒的逼近,周岩的催促,林叙的提醒,还有自身正在承受的、来自连接的反噬……

      所有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向这间病房汇聚。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凋零的秋色。

      商野在沉睡。肉毒毒素需要几小时才能起效。下午或许可以尝试一次低强度的、纯感觉定位训练,巩固成果,避免认知过载。

      而他自己,需要尽快设计出“认知负荷安全阈值”的监测算法,并将其整合到实验协议中。

      还有,必须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在聂寒可能的“观摩”面前,隐藏起连接的核心秘密。也许需要设计一套“表演方案”,用常规的生物反馈解释所有进展。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份陆明上午提交的、关于“患者情绪稳定性显著改善”的护理记录。

      陆明是个认真的住院医,但他的记录越是“正常”,时霁肩上的压力就越大。他必须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在真相与表象之间走钢丝。

      手机震动,是周岩的短信:“时医生,拜托!赵衡联合了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股东,明天要发起临时提案!商野必须尽快露面,哪怕只是视频说几句话稳定军心!五分钟,不,三分钟就行!”

      时霁盯着短信,良久,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可安排五分钟非互动式视频通话。内容需提前审核,过程需在医疗监护下进行。这是极限。”

      回复很快过来:“好!内容我马上准备!谢谢时医生!”

      放下手机,时霁按了按愈发胀痛的太阳穴。

      明天。视频会议。聂寒可能的来访。认知负荷阈值。表演方案。

      还有病床上那个在沉睡中、正与肉毒毒素和自身神经系统缓慢角力的男人。

      一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而拉紧它的人,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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