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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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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余热还没散尽,清晨的风却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得影视城外围的梧桐叶簌簌作响,落下几片蜷曲的黄叶。
音旭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刚好落在他枕边的《屿光》原著上,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被晒得发亮。他几乎是立刻就坐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旁边的助理小林吓了一跳。
“旭哥,你醒这么早?离拍摄还有两个小时呢。”小林打着哈欠,把备好的早餐递过去,“豆浆油条,刚热的。”
音旭没接,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解锁后第一眼就看向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备注是“符话老师”,还是昨天开机仪式结束后,他厚着脸皮找制片要的微信号,只发过去了一句“我是音旭,以后麻烦您了”,消息后面跟着的小红点还没消失,显然对方没回。
他咬了咬下唇,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昨天傍晚分开的时候,符话明明答应了,今天会来看天台那场戏的。
那场戏是《屿光》里的重头戏,江屿被霸凌后第三次躲上天台,抱着那把弦距高得能硌出血的旧吉他,对着风哼出了半首没写完的歌。歌里没有词,只有断断续续的调子,却藏着少年所有的委屈、不甘,还有一点没被碾碎的希望。音旭为了这场戏,练了整整一周的吉他,手指尖磨出的茧子破了又好,好又破,连导演都夸他够拼。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练得再好,也比不上符话懂江屿。
音旭拿起手机,想给符话发个消息提醒一下,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最后只敲出一句“符话老师,今天天台戏九点开拍,我等您来”,想了想,又怕太刻意,加了个小小的柠檬表情,才小心翼翼地发了出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跟着颤了颤,像是十七岁那年,在大学校园的天台下,第一次听见那个抱着吉他的少年哼歌时一样,紧张得手心冒汗。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暖融融的,他逃课躲在天台下面的阴凉处背台词,听见头顶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调子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惆怅。他忍不住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蹲在天台边缘,怀里抱着一把旧得掉漆的吉他,低着头,指尖轻轻拨着弦,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翘,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带着清苦的香气,像是雨后的康乃馨。
那一刻,音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没见过那样干净又破碎的人,像是一碰就会碎掉。他想上前打招呼,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想告诉他,他的调子很好听。可还没等他站起,就看见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冲上天台,伴随着刺耳的笑骂声,吉他落地的脆响,还有少年压抑的呜咽声。
他吓得躲在原地,不敢出声,直到那些人骂骂咧咧地离开,直到天台上的少年抱着破碎的吉他,红着眼睛跑下来,擦着他的肩膀跑远,他都没敢动一下。
后来他找了很久,问遍了那所大学的学生,都没人知道那个抱着吉他的少年是谁。他只能把那股淡淡的康乃馨香,和少年低头拨弦的样子,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直到半年前,他在书店看到了《屿光》。
封面是灰蒙蒙的天台,一个少年的背影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吉他。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翻开第一页,就被那句“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没有人会懂”戳中了心脏。他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读到江屿抱着破碎的吉他蹲在天台哭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不就是三年前那个少年吗?
书的扉页上,印着作者的名字:符话。
他去查了符话的资料,全网只有一张模糊的侧脸照,还是出版社宣传时放出来的,照片里的人戴着口罩,低着头,和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轮廓,慢慢重合。
所以当制片方说《屿光》要影视化,问他要不要演男主角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甚至不惜推掉了一个大制作的男一号。
他想见他。
想把三年前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告诉他。
想告诉他,你的歌很好听,你的故事,有人懂。
音旭盯着手机屏幕,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消息还是没被读。
小林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提醒:“旭哥,该去片场了,道具组都把吉他搬上天台了。”
音旭“嗯”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脚步有点沉。他不死心,又给符话发了一条消息:“符话老师,要是您有事来不了也没关系,我拍的时候会录下来,之后发给您看。”
还是石沉大海。
片场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
天台的场景布置得很还原,灰色的水泥地,生锈的栏杆,角落里放着一把旧吉他,弦距高得吓人,琴身上还有几道刻意做旧的划痕,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导演看到音旭过来,立刻迎上来:“小旭啊,准备好了吗?这场戏可是重头戏,争取一条过。”
音旭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片场入口的方向飘。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口罩的瘦削身影。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化妆师过来给他补妆,他配合着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昨天开机仪式上的画面。符话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指攥着剧本,指节泛白。他走过去跟他说话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康乃馨香,很轻,却勾得他心尖发痒。他跟他聊《屿光》的番外,聊江屿弹吉他的小动作,看见符话眼里闪过的错愕,他差点就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三年前那个在天台弹吉他的少年。
他明明答应了的。
音旭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失落。他知道,符话不是故意不来的。
书里的江屿,在天台受过太多伤。那些笑骂声,那些破碎的吉他弦,那些无处遁形的狼狈,都是刻在符话骨子里的伤疤。天台不是普通的场景,是他的噩梦,是他拼了命想逃离的地方。
他怎么会忍心,逼他再一次面对那些不堪。
“各部门准备!Action!”
导演的喊声拉回了音旭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把旧吉他旁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琴身上的划痕。一瞬间,他像是变成了江屿,变成了那个躲在天台角落,舔舐伤口的少年。
风从栏杆外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他抱起吉他,指尖按在弦上,尖锐的痛感从指尖传来,很真实。他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哼起了那首没写完的歌。
调子很轻,很涩,带着点哭腔。
片场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天台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指尖的颤抖,看着他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融进了那段不成调的旋律里。
“卡!完美!”
导演激动的喊声响起的时候,音旭还没回过神。他抱着吉他,蹲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着。小林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却没喝,只是盯着片场入口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还是没有人来。
太阳渐渐升高,把天台的水泥地晒得发烫。
收工的时候,导演拍着音旭的肩膀,一个劲地夸他演得好:“小旭啊,你简直就是江屿本人!符老师要是看到了,肯定也会满意的。”
音旭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还没被通过的微信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敲下一段长长的话:“符话老师,天台的戏拍完了,我按照书里写的,抱着吉他哼了那段调子,导演说过了。我知道您没来,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没关系的,我懂。那些藏在天台的伤疤,不用逼自己去面对,慢慢来就好。对了,我录了花絮,等您通过好友申请,我发给您看。还有,您写的歌,真的很好听。”
发送成功后,他盯着屏幕上的“对方还不是你的好友”,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此刻的符话,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音旭发来的两条消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昏暗。符话的手里攥着那个刻着音符的旧拨片,指尖冰凉。
他不是不想去。
他凌晨四点就醒了,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白衬衫,甚至鼓起勇气,摘掉了口罩。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看着眼角还没消下去的红痕,犹豫了整整一个小时。
可当他拿起车钥匙,走到楼下,看到那辆通往影视城的公交车时,脚步却像是灌了铅。
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些刺耳的笑骂声,听见了吉他落地的脆响,听见了自己压抑的呜咽声。天台的风,像是从遥远的记忆里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把他裹得喘不过气。
他逃回来了。
像三年前一样,狼狈地逃回来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音旭发来的消息,看着那个小小的柠檬表情,眼眶慢慢红了。
这个Alpha,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的信息素是清爽的柠檬味,不霸道,不逼人,反而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柔。他能看懂他藏在文字里的碎碎念,能注意到江屿弹吉他的小动作,能看穿他的懦弱和逃避。
符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过好友验证”按钮。
几乎是立刻,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音旭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符话老师,终于等到您啦。”
符话看着那句话,指尖微微颤抖着。他慢慢敲下几个字,删了又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对不起,今天没去成。”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音旭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符话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音旭”两个字,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音旭清亮的声音,带着点阳光的温度,像是能穿透这昏暗的房间,落在他的心上。
“符话老师,没关系的。”音旭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天台的风太大了,下次我们换个地方,我弹给您听,好不好?”
符话握着手机,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听见音旭轻轻的呼吸声,听见那股淡淡的柠檬味信息素,仿佛透过听筒,飘进了这个昏暗的房间,和他身上的康乃馨香,悄悄缠在了一起。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缕,落在他攥着拨片的手背上,暖暖的。
像是一道光,轻轻照进了他尘封多年的,灰暗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