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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拨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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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听筒里的呼吸声轻得像落雪,符话攥着那枚刻着音符的旧拨片,指腹反复摩挲着磨得光滑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进血管,却压不住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钝,撞得他肋骨发疼。
“符话老师?”音旭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一只躲在阴影里的蝶,“您还在听吗?”
符话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嗯。”
电话那头的音旭像是松了口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清爽爽的,混着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片场收工的喧嚣,像一捧碎金,洒进符话死寂了多年的耳朵里。“我还以为您挂了呢。”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笑意忽然淡了,染上点认真,“其实我拍完戏,没走。还在天台上待了半个小时。”
符话的手指猛地一紧,拨片的边缘硌得掌心沁出细汗,疼得他眼角发颤。
天台。
这两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轻轻挑开了他结痂多年的伤疤。
“我抱着那把道具吉他坐了好久。”音旭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对着风说,又像是在对着他心底的那个少年说,“风很大,吹得我头发都乱了。我试着弹了你番外里写的那段和弦——就是江屿总在天台哼的那个,食指按三品,中指勾二弦的那个。”
符话闭了闭眼。
那段和弦是他十七岁那年写的,没什么章法,全是凭着一股闷在胸口的浊气胡乱摁出来的。那时候他的吉他被霸凌者摔断了琴颈,是他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偷偷找校门口的老木匠粘好的。弦距高得离谱,按下去的时候指尖像是要被劈开,疼得他眼泪直流,却还是一遍一遍地弹。
疼的时候,就没那么难过了。疼是实在的,能抓得住的,比那些轻飘飘的嘲笑和冷冰冰的眼神,要踏实得多。
他以为,这段藏在番外犄角旮旯里的和弦,是他埋在文字里的一根刺,除了自己,没人会看见,没人会懂。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真的很疼。”音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贴着耳膜说话,“道具组的吉他没调过弦距,和你书里写的一模一样。我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指尖就麻了,像过电。”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我忽然就懂了,江屿不是喜欢弹这个和弦,他是在疼里找活着的感觉。”
符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么多年,他写了几十万字的《屿光》,写了江屿的狼狈,写了江屿的挣扎,写了江屿躲在天台啃干面包时的眼泪。读者说他写得真实,说江屿像极了曾经的自己。可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没人懂,疼是江屿对抗绝望的武器。
他们只看见江屿的破碎,却看不见破碎里藏着的,没被碾碎的骨头。
只有音旭懂。
这个顶着顶流光环的Alpha,这个浑身透着阳光味的Alpha,他看懂了他文字里的刀,听懂了他和弦里的疼。
符话的鼻子发酸,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几声压抑的哽咽,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石头。
电话那头的音旭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筒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符话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放下手,指尖冰凉,沾了满手的湿意。“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干嘛说对不起?”音旭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哄他,“哭出来就好了。我以前拍哭戏的时候,总找不到感觉,后来导演跟我说,把自己当成角色,把角色的疼当成自己的疼,眼泪就下来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演江屿的时候,没演。我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他。”
符话的心猛地一颤。
他忽然想起试镜那天,音旭站在台上,脊背微微佝偻着,眼神里的迷茫和绝望,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破碎,和他记忆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是音旭演技好。
现在他才懂,是这个人,真的看见了江屿骨血里的东西。
“对了。”音旭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我录了今天弹和弦的音频,发给您听听?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弹错?”
“好。”符话的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刚才稳了些。
挂了电话没多久,微信就弹出了一条消息。是音旭发来的语音,时长十五秒。
符话点开语音,把手机凑到耳边。
指尖划过屏幕的轻响过后,是一阵风吹过的声音,然后,断断续续的和弦声轻轻响了起来。
吉他的音色很旧,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和弦弹得不算流畅,甚至有几个音还走调了,尾音颤巍巍的,像极了十七岁的他,抱着那把粘好的吉他,在天台的风里,弹得磕磕绊绊。
符话的眼眶又热了。
他听着那段音频,像是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天是灰的,风是冷的,教学楼的阴影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抱着吉他,蹲在天台的角落里,指尖的血珠渗出来,滴在琴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远处传来霸凌者的笑闹声,他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弹着那段不成调的和弦。
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人能听见。多希望有人能问一句,你疼吗?
可没有。
只有风,只有灰扑扑的天,只有他自己,和一把破吉他。
可现在,有人听见了。
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屏幕,隔着演员和作者的距离,有人听见了他藏在和弦里的,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符话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语音条,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湿意慢慢干涸,留下一阵涩涩的疼。然后,他慢慢打字:“没弹错。很好听。”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音旭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带着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像颗小太阳:“太好了!那下次我弹给您听,现场版的,如果你能也给我弹的话,就太棒了”
符话看着那个笑脸,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别人面前弹过吉他了。
那把粘好的吉他,被他放在琴房的角落里,用一块黑布盖着,像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琴房的门,他很少开。每次路过,都像是路过一片雷区,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响了那些埋在记忆里的,炸得他粉身碎骨的惊雷。
可现在,音旭说,想听他弹。
符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敲下一行字:“我这里有吉他。是江屿的那把。”
其实就是他的那把。
当年被摔断琴颈,被老木匠粘好,陪着他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那把。琴身的裂痕还在,像一道狰狞的疤。弦距还是那么高,弹起来还是那么疼。可他一直留着,像是留着一个念想,又像是留着一个枷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符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仿佛看见,自己亲手推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门,门后是灰扑扑的时光,和那个抱着吉他,在天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真的吗?”音旭的消息回得飞快,带着点雀跃,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那下次,您弹,我听?就弹那段和弦。”
符话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微微发颤。他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都沉下去了,才慢慢敲下一个字:“好。”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站起身,朝着琴房的方向走去。
琴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点灰尘的味道。符话伸出手,指尖落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顿了顿,然后轻轻推开。
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角落里那把盖着黑布的吉他上。黑布上落满了灰尘,却依旧能看出吉他的轮廓,瘦瘦的,小小的,像个蜷缩着的人。
符话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黑布上的灰尘。指尖触到布面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像是触到了滚烫的烙铁。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黑布。
吉他露了出来。琴身的裂痕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光。琴颈上的胶水痕迹还在,像一道丑陋的疤。琴弦松松垮垮地搭着,琴头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看起来狼狈又破旧。
符话的喉咙发紧,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吉他。
吉他的重量很轻,却又很重,像压着他整个青春的重量。
他把吉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琴弦发出一声沙哑的响,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梦,被轻轻唤醒。
符话调整了一下琴弦,指尖落在熟悉的位置,轻轻摁了下去。
尖锐的痛感从指尖传来,熟悉,刻骨,却又带着点莫名的安心。
他慢慢弹了起来。
还是那段熟悉的和弦,断断续续的,磕磕绊绊的。指尖的血珠渗出来,滴在琴身上的裂痕里,像一滴泪,融进了那道疤里。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初的凉意,吹起了琴房里的窗帘。窗帘上的花纹,是他十七岁那年,妈妈亲手缝上去的。妈妈说,等他考上音乐学院,就带着这把吉他,去北京。
可后来,他没考上音乐学院。
后来,妈妈也走了。
后来,他就再也没弹过吉他。
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屏幕亮着,是和音旭的聊天界面。
音旭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天台的栏杆,栏杆上放着一瓶柠檬味的汽水,汽水旁边,是那把道具吉他。吉他的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拨片,和符话手里的这枚,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音旭写了一行字:“等您来。一起喝汽水,听您弹吉他。对了,这枚拨片,是我三年前,在天台下面捡的。”
符话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手里的拨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
三年前。
天台下面。
捡的。
符话猛地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抱着被摔碎的吉他,从天台跑下来的时候,拨片掉在了地上。他当时哭得太凶,跑得太急,根本没发现。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试镜的相遇,不是意外。
原来那句“我懂你”,不是客套。
原来他找了三年的拨片,在他手里。
原来他找了三年的,那个在天台下面,听见他弹和弦的人,是他。
符话蹲在地上,看着地上那枚刻着音符的拨片,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枚一模一样的拨片,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拨片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暮色四合,将琴房裹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淡淡的康乃馨香,和想象中的柠檬香,轻轻缠在了一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三年前的天台,一头系着三年后的琴房。
像一首温柔的歌,正在慢慢谱写。
而那两枚刻着音符的拨片,像是两个遥遥相望的音符,在时光的长河里,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