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符》济州岛

1、屿光

　　夏末的风裹着蝉鸣的余热，卷过影视城斑驳的梧桐道，吹得符话指尖攥着的剧本纸边微微发卷。风里混着远处小吃摊飘来的烤肠香气，还有摄影棚里消毒水和道具油漆的味道，喧嚣得让人头晕。

　　他缩在摄影棚最角落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白色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盯着地面砖缝里那根被晒得发脆的枯草。口罩带子勒得耳朵有点疼，他却不敢抬手调整，只把手指蜷得更紧，指甲嵌进掌心，压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今天是《屿光》开机的日子。

　　制片方半个月前就给符话打了电话，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说原著作者得来捧个场，顺便给演员们讲讲角色心路。符话当时握着电话，手指抖得差点捏不住听筒，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他把自己埋进沙发里，盯着书架上那本烫金封面的《屿光》，看了整整一夜。

　　书里的故事，是他的故事。

　　是十七岁的符话，抱着一把弦距高得能硌出血泡的二手吉他，躲在天台的角落，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写歌的故事；是他被堵在教学楼后的小巷里，校服被扯烂，吉他摔在地上断了弦，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听着那些刺耳的嘲笑和谩骂，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故事；是他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心事，都揉进歌词和文字里，一笔一划写成的，满是伤痕的故事。

　　三年前，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稿子投给出版社，没想到会火。书里那个叫江屿的少年，成了无数读者心里的白月光，有人说江屿的破碎感太真实，有人说从江屿身上看到了自己。可没人知道，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符话扒开自己的伤疤，蘸着血泪写出来的。

　　后来，有影视公司找上门，说要改编成电影。符话本来是拒绝的，他怕那些藏在文字里的狼狈，被搬上荧幕，被无数人围观。可经纪人劝他，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说《屿光》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然后，他知道了电影的男主角，是音旭。

　　是那个出道三年就拿了最佳新人奖，靠着一张干净又明亮的脸，还有自然得不像话的演技，火遍大江南北的顶流演员，音旭。

　　符话在电视上见过他，见过他在颁奖典礼上笑得眉眼弯弯，见过他在采访里侃侃而谈，浑身都透着Alpha的鲜活和张扬。那样的人，和阴雨天一样的自己，和满是伤痕的江屿，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怎么会懂，那种躲在黑暗里，连呼吸都觉得小心翼翼的滋味。

　　身后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场务扯着嗓子喊人，道具组的人搬着沉重的器材来来往往，脚步声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符话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壳里。他甚至后悔来了，早知道就该找个借口，躲在家里，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符老师？”

　　一道清亮的男声，猝不及防地在头顶响起。

　　符话的肩膀猛地一缩，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他吓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指尖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剧本的纸页。他仓促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

　　来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露出的眉眼干净又明亮，像盛着揉碎的阳光。他站在阴影的边缘，一半身子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一半身子藏在梧桐的树荫下，身形挺拔，气质干净。

　　他走近的时候，一股淡淡的信息素味道，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

　　是柠檬味的。

　　清爽，干净，带着点夏天的甜，像冰镇过的柠檬汽水，喝一口，能从喉咙凉到心底。是Alpha的信息素，却一点都不霸道，反而温和得不像话，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拂过。

　　符话的呼吸顿了半拍，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的墙壁，指尖攥着剧本，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是音旭。”对方没有伸手，只是朝他弯了弯眼睛，声音里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风吹过风铃，清脆悦耳，“演江屿的。”

　　符话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又迅速落回地面，落在那根枯草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哦，你好。”

　　他没敢报自己的名字，他猜，像音旭这样的顶流，未必真的记得住他这个素人作者的名字。

　　音旭却没走。

　　他反而顺着墙根，在符话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安全区。这个距离，让符话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音旭手里捏着一本《屿光》，不是电影剧本，是原著。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符话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看见上面划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的蓝的黑的，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认真读过的。

　　“剧本我看了。”音旭的声音放轻了些，不像在片场喊台词那么清亮，倒多了点温和的质感，像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不过我更喜欢原著，尤其是番外里那些没写进剧本的碎碎念。”

　　符话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那些番外，是他写完正文之后，失眠的夜里，随手敲在电脑上的。没有什么逻辑，全是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是江屿，也是他自己的碎碎念。比如江屿喜欢在天台的角落写歌，比如江屿的吉他弦断了之后，他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新弦，却怎么也换不好，比如江屿每次被霸凌之后，都会去天台，对着天空唱那些没人听过的歌。

　　出版社本来不让放这些番外，说太零碎，影响阅读体验。是符话犟着，说一定要加进去，这才勉强放在了书的最后。他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些无关紧要的碎碎念。

　　“江屿弹吉他的时候，是不是会低着头？”音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的折痕，目光落在远处场工搬道具的身影上，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看你番外里写，他左手按弦的时候，小指会习惯性蜷一下，碰到高把位的和弦，指尖会顿半秒，像是怕疼。”

　　符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那段细节太碎了，碎到他自己写完都快忘了，根本没人会注意到。

　　音旭没看他，依旧望着远处，声音轻轻的：“我试过几次，按高把位和弦的时候，指尖确实会疼，尤其弦距高的吉他。他那把吉他，应该是最便宜的那种吧？没调过弦距。”

　　符话攥着剧本的手指，慢慢松了些。他看着音旭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他总觉得，像音旭这样的人——站在聚光灯
　　下，被无数人追捧，Alpha的信息素干净又明亮，应该是不会懂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狼狈的心事的。可眼前的人，却能精准地揪出他埋在文字里的，连自己都快遗忘的小动作。

　　“你怎么……”符话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会注意到这些？”

　　音旭终于转过头，看向他。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因为喜欢啊。喜欢一个角色，就要把他的每一个小细节，都挖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因为，我觉得江屿很真实。”

　　真实。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符话的心脏。

　　是啊，真实。因为江屿就是他自己。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口罩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远处，有人扬着嗓子喊：“音老师！导演喊你了！要拍定妆照了！”

　　音旭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灰尘。他低头看了眼还缩在角落里的符话，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让人忍不住心软。

　　音旭的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屿光》的样子。是在一个深夜，他结束了一天的拍摄，累得瘫在酒店的床上，随手拿起助理递过来的书。本来只是想打发时间，却没想到，一看就停不下来。

　　他跟着江屿哭，跟着江屿笑，跟着江屿一起，躲在天台的角落，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写歌。他总觉得，书里的江屿，不是虚构的角色，是真实存在的，是某个躲在角落里，需要被人拯救的少年。

　　后来，他知道了书的作者叫符话。他去查了符话的资料，却发现网上几乎没有关于他的信息，只有一张模糊的侧脸照，还是出版社宣传的时候放出来的。照片里的人，戴着口罩，低着头，看起来很安静，也很孤独。

　　再后来，他听说《屿光》要改编成电影，他毫不犹豫地接了。他想见一见那个叫符话的作者，想见一见那个写出江屿的，满是伤痕的少年。

　　“明天拍天台的戏。”音旭临走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符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道具组准备了一把旧吉他，我看了，弦距有点高，和你书里写的差不多。符老师要是有空，能不能来看看？我总怕自己演得不对，毕竟，你才是最懂江屿的人。”

　　天台。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符话的心里。

　　那是他大学四年，躲了无数次的地方。是他抱着吉他写歌，哭了又笑的地方，是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最狼狈也最温柔的角落。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提起那个地方。

　　符话抬起头，看着音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阳光落在音旭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天使一样。

　　柠檬味的信息素，还在空气里弥漫着，和他身上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康乃馨香，悄悄缠在了一起。

　　符话的心脏，跳得飞快，像要撞碎胸腔。他张了张嘴，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好啊。”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音旭似乎没听见。他朝着符话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人群。黑色的连帽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展翅的鸟。

　　符话坐在台阶上，看着音旭的背影，看着他被一群人围住，看着他回头朝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夕阳的金辉，漫过摄影棚的屋顶，落在他脚边的砖缝里，那根枯草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符话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口罩。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嘴唇微微泛红。他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上面残留的，淡淡的柠檬香。

　　心脏，还在砰砰地跳着。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拨片。拨片很旧了，边缘都磨得光滑了，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音符。

　　这是他十七岁的时候，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是江屿的拨片，也是他的拨片。

　　他把拨片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跳，慢慢平静了下来。

　　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蝉鸣渐渐低了下去，远处传来导演喊“开始”的声音。

　　空气里，柠檬和康乃馨的香气，还在悄悄缠绕着。

　　像一首，刚刚起调的，很轻很轻的歌。

　　而不远处的化妆间里，音旭对着镜子，轻轻嗅了嗅鼻尖残留的那点淡淡的康乃馨香，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屿光》的作者资料页，那张模糊的侧脸照，被他设置成了壁纸。

　　三年前，在一所大学的天台下，他见过一个抱着吉他的少年。少年低着头，指尖轻轻拨动着琴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旋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康乃馨香。

　　那一刻，他心动了。

　　后来，他找了那个少年很久，却杳无音讯。

　　直到，他看到了《屿光》。

　　看到了书里那个叫江屿的少年，看到了书的作者，叫符话。

　　原来，他找了三年的人，一直都在。

　　原来，这场相遇，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他，蓄谋已久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