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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窗下理弦声 ...

  •   林晓是被一阵急促的闹铃声吵醒的,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猛地抬起左手,凑到眼前看。

      手背上的墨痕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印子,可昨晚那股真实的触感,还有左手那轻柔的回应,却清晰地刻在脑子里,一点都不像是梦。她捏了捏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那股熟悉的失控力道,和平常的早晨一样,安静得很。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

      她匆匆洗漱完,扒了两口早饭,就攥着一本厚厚的中英双语字典,躲回了自己的房间,把左手摊在书桌上,盯着看了半晌,才鼓起勇气,用右手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写:“你能看到吗?”

      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左手一点动静都没有,那股力道像是消失了一样。林晓的心里慢慢沉下去,难道真的是昨晚太焦虑,产生的幻觉?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左手突然动了,那股熟悉的力道再次传来,食指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这次,是清晰的得到了回应。

      林晓瞬间笑了,眼眶却有点红,一个月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归处。她赶紧用右手在左手手背上写:“我叫林晓,中国高中生,你呢?”

      这次,她等的时间更长,直到太阳慢慢爬到窗台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左手手背上投下一道光斑,那股力道才再次传来。

      她的左手被那股力道操控着,慢慢挪到书桌边,碰了碰桌上的铅笔,接着,在草稿纸上,笨拙地划过几个英文字母,写得歪歪扭扭,甚至有几个字母还写反了,却能勉强看清:

      Evan.

      埃文。

      林晓在字典里翻到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指尖轻轻碰了碰左手手背,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而埃文这边,在写完自己的名字后,就一直盯着自己的右手,等着那方的回应。他能感受到右手腕里那股轻柔的力道,带着一点雀跃,接着,手背上慢慢浮现出一行新的中文,依旧是方方正正的笔画,他靠着字典和仅有的积累,慢慢辨认:林晓,中国,高中生。

      林晓。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试着发出这个音,有点生涩,却觉得格外温柔。

      原来她叫林晓,是个中国的高中生,和他隔着一片茫茫的大海,用一只手,完成了第一次正式的对话。

      那之后,每到交换期,就成了两人固定的笔谈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摸索出,交换期为一个月。

      没有固定的时刻,可能是林晓的课间,也可能是埃文的深夜,那股失控的力道一传来,就是两人专属的信号。林晓会把左手摊在桌面上,用右手在上面写字,有时是中文,有时是她刚学会的几个英文单词;埃文则会用自己的右手,攥着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写英文,偶尔也会试着画几个简单的图画,辅助表达。

      林晓的书桌上,永远摆着那本厚厚的中英双语字典,书页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是她为了和埃文沟通,临时记的单词和语法。她的英语本来烂得一塌糊涂,连最简单的句子都不敢大声说,可现在,为了能看懂埃文写的每一个单词,她每天都会抽时间背单词,翻字典,哪怕磕磕绊绊,也乐此不疲。

      她会跟埃文讲自己的高中日常:食堂的糖醋里脊今天做咸了,数学老师又拖堂了,同桌上课偷偷吃辣条,被老师抓了个正着;会跟他抱怨月考的压力,说自己的数学和英语总是拉胯,每次考试都愁得睡不着;也会跟他分享开心的事,比如语文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朗读,比如体育课的八百米,她终于及格了,或者考试超过了谁谁谁。

      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时会拼错单词,有时会把一句话拆成好几句,可每一个单词,都透着鲜活的生气,像一束光,透过那只手,照进了埃文灰暗的生活。

      埃文会耐心地看她写的每一句话,靠着字典慢慢翻译,哪怕要花上很久的时间,也从未觉得枯燥。他会跟林晓讲自己的生活:实验室里有一只橘色的小猫,总喜欢趴在他的研究报告上睡觉;他的工作需要每天都要读很多的书和资料;他会在图书馆待上一整天,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

      他的字写得很轻,怕弄疼林晓的手,英文句子也写得简单直白,像他的研究报告,清晰直白,没有复杂的词汇,偶尔会画几个简单的小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一本打开的书,一盏亮着的台灯。

      他从未跟林晓提起自己的童年,提起那些过往,可林晓能感受到,他的文字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和沉默,像一个独自躲在角落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着外面的世界。

      有一次,林晓的月考成绩出来了,数学还是考得一塌糊涂,她委屈地在左手手背上写:“我是不是很笨?怎么学都学不会。”又缓慢的,将题目描摹于手心。

      那一次,埃文的回应来得很快,他的右手操控着林晓的左手,在草稿纸上慢慢写,不是安慰的话,而是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接着,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思维导图,把公式的推导过程,一步一步画了出来,最后,写了一句简单的英文:You can do it.

      林晓盯着那幅简陋的思维导图,愣了很久,心里的委屈突然就散了。她能想象到,埃文在遥远的另一端,用自己不擅长的右手,一笔一划地画着,为了帮她梳理知识点,花了多少心思。

      她拿起笔,在左手手背上写:“谢谢你,埃文。”

      而埃文这边,感受到右手手背上那轻柔的笔触,看着那个句子,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这是他多年来,难得的发自内心地笑。

      笔谈的日子,慢慢变得温暖而有期待。

      林晓不再把左手藏在袖子里,不再害怕它的失控,反而会在交换期到来时,早早地把书桌收拾干净,摆上字典和纸笔,等着那股熟悉的力道传来;埃文也不再刻意把右手藏在口袋里,不再对那股失控的力道感到烦躁,反而会在深夜里,静静等着,等着手背上浮现出那方方正正的中文,等着那个叫林晓的女孩,跟他分享她的小世界。

      他们的沟通,依旧磕磕绊绊,依旧要靠着字典和纸笔,依旧隔着一片茫茫的大海,可那只手,却成了他们之间最温暖的联结,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紧紧绑在了一起,在彼此的生命里,悄悄埋下了一颗温柔的种子。

      而那些藏在笔谈里的小美好,还有慢慢滋生的心动,也在这跨洋的手书里,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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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间浅疤在冷光下若隐若现,浅栗色眼眸凝在演算纸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上,眉峰微敛,眼睫投下淡影,下颌线绷得利落。指尖捏着笔轻抵唇瓣,周身漫着冷冽的专注,连额角因熬实验沁出的细汗都未察觉,只在推演涡振频率修正公式时,指节轻轻抵着演算纸,眸光执拗又坚定。偏偏适逢交换期,林晓前去洗澡,她刚把洗发水抹在头上,那股熟悉的力道就传来了。她心里一惊,生怕埃文操控着左手,在她头上乱抓,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左手突然高高地举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连指尖都轻轻蜷缩着,像是在刻意避开她的身体。谁也不知道,埃文的耳尖染上一丝血色,花枝似的蔓延到了脖颈,羞涩的维持着所谓的理智。

      林晓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笑了,洗头发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心里暖暖的。她能想象到,埃文在另一端,察觉到她在洗澡后,有多慌乱,才会让左手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洗完澡,林晓把左手放下来,才发现它因为举得太久,已经变得冰冷发麻,指尖都有点僵硬。她用右手轻轻揉着左手手腕,在心里跟埃文说:“笨蛋,不用这么紧张的。”

      而埃文这边,在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水汽,和粘稠的洗发水触感后,仍是不敢有丝毫的乱动,直到那股水汽的感觉消失,他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苦恼的抱住了他的头。

      那是,女人的胴体。

      似是眼前闪过了些许画面,他陷入了冷静,脸上的阴霾将些许慌乱藏匿了起来。

      消逝。

      片刻,他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眼下浅淡的卧蚕晕着倦意,头发微乱贴在额前,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唇色偏淡。抬手揉眉心时,眉骨处的淡影更明显,却依旧撑着眸光落在涡振实测数据上,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哪怕右手腕旧疤隐隐作痛,学者眼里仍带着的执拗,连手边的冷咖啡都忘了碰。

      母胎单身二十年的他,哪里见过这般架势,即便是指尖敏感的触感,不觉让他浮想联翩,即便平日再是平淡如水,也抵不过这猝不及防的瞬间......

      真是罪过,晓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与此同时,周三的晚自习,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晓盯着数学卷子上的二次函数大题,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草稿纸上画满了杂乱的线条,算到第三步就卡壳,越算越烦躁,指尖狠狠戳了戳演算纸,抬眼瞥了眼墙上的钟,离熄灯还有四十分钟,心里的焦虑像潮水般漫上来。

      她下意识地把左手摊在草稿纸旁,这是数月来养成的习惯,遇到难事,总忍不住想和那只手背后的人靠一靠。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背,心里默念:埃文,这道题我真的不会,你教我的方法,我好像又忘了。

      刚念完,左手的指尖突然轻轻颤了颤——那股熟悉的、不属于她的力道,竟在这个时候漫了上来。似乎是打破了对面的寂静般,看起来无比正常的左手鬼使神差的动了起来。

      林晓的眼睛倏地亮了,慌忙压下嘴角的笑意,怕被同桌发现异常,只低头用胳膊肘挡住左手,用右手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写:“你在呀?这道题我卡壳了,思维导图怎么画?”

      笔尖刚离开皮肤,左手就被那股力道牵引着,慢慢挪到桌边,碰了碰她攥在手里的铅笔。林晓立刻松开手,任由左手笨拙地攥住笔杆,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慢慢画起来。

      埃文的力道很轻,笔尖划过纸张,只留下淡淡的印痕,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写得太急,她看不清楚。先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在里面写下“二次函数”,然后从圆圈里延伸出三条线,分别标注“定义”“图像”“解题步骤”——正是他之前教她的“先搭骨架”。

      画到“解题步骤”这一支时,左手顿住了,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问她:“卡在哪一步?”

      林晓立刻用右手在左手手背上写下“求最值”的单词,指尖带着一点懊恼的力道。

      下一秒,左手便在“解题步骤”下,又延伸出两条细线上,分别写对称轴和定义域,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抛物线,标注出顶点的位置,笔尖在顶点处轻轻圈了两圈,像是在强调:“最值在顶点,先求对称轴。”

      那道题的题干里,藏了一个定义域的陷阱,林晓之前算的时候,直接忽略了定义域,算出的答案自然不对。埃文像是看穿了她的错误,笔尖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依旧平和。

      林晓盯着那道浅浅的横线,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里暗骂自己粗心。她立刻用右手接过铅笔,照着左手画的思维导图,一步步往下算,找对称轴,代值,结合定义域取舍,不过五分钟,就算出了正确答案。

      放下笔的那一刻,林晓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的烦躁一扫而空,只剩满满的欢喜。她又用右手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写:“谢谢你!我算出来了!你太厉害了!”字里行间的雀跃,透过笔尖,传到了那只手的另一端。

      远在异国的深夜,埃文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方方正正的夸赞,他不觉扶额,浅笑。也许那个小姑娘在教室里,低头算出题时,眼睛亮闪闪的样子,像他见过的最亮的星星。

      他操控着力道,让林晓的左手,在草稿纸上的正确答案旁,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和林晓平时画的一模一样。

      林晓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用右手轻轻摸了摸左手手背,像是在摸埃文的指尖。同桌凑过来瞥了一眼她的草稿纸,嘟囔道:“林晓,你这画的啥呀?还画个笑脸,算出来题这么开心?”

      林晓慌忙把草稿纸往怀里收了收,假装淡定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她低头看着左手手背上淡淡的字迹,和草稿纸上那个小小的笑脸,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一颗温温的橘子糖。

      晚自习结束,林晓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她抬起左手,借着路灯的光,看着手背上淡淡的墨痕,指尖轻轻摩挲着,心里默念:埃文,谢谢你。有你在,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考试你帮我考。

      而她的左手,指尖又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说:“我一直都在。”

      那夜之后,林晓的草稿纸上,多了很多歪歪扭扭的思维导图,每一张的角落,都藏着一个小小的笑脸——有时是她画的,有时是那只手,替远在山海的他画的。那些浅浅的笔迹,不仅写满了知识点,更藏着跨越山海的温柔,陪着她,一步步变成了敢啃难题的姑娘。她心里的自卑,逐渐瓦解,潜藏在她记忆深处的好胜之心似乎又卷土重来,揉碎了她嘻笑的眉眼。

      是了,她也曾辉煌过,是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这样……似乎这通感并不是什么坏事

      想到母亲尖锐的评价与父亲失望的背影,她的面色黑上三分,搅碎了她和蔼的面色。

      我想

      让他们看着我

      林晓低语着,目光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被更深的情绪,盖过了眉眼,抬眼,面目可亲,又带着星星点点,无比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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