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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晓影破尘霜 ...

  •   晚自习的教室只剩零星几盏灯,林晓伏在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眉峰拧得死紧,草稿纸上画满了杂乱的辅助线,却连一点思路都没有。斜前方的学霸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格外清晰,她下意识攥紧笔,指节泛白——上次模考这人数学比她高了十分,这道题若是解不出,下次差距只会更大。

      犹豫片刻,她还是将左手平摊在空白草稿纸上,指尖轻轻抠着纸边,眸光落在手背上,带着刻意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没主动发消息,只静静等着,心底打着算盘:若是他真的厉害,能帮她解出这类压轴题,倒也算多了个提分的助力,总好过被班里的人比下去,被人背后说“普通又笨”。

      没过多久,左手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熟悉的力道漫上来,一支笔轻轻抵着她的手背,慢慢勾画起公式,是她卡了许久的解题思路。字迹工整,步骤清晰,连容易出错的推导环节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埃文那边,实验室的冷光落在演算纸上,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间浅疤在灯光下淡显。他垂着浅栗色眼眸,指尖捏笔轻轻在纸面复刻思路,声音温沉地对着话筒说,用的是最简单的英文,逐字拆解:“这里要先做辅助线,利用勾股定理推导出边长,再代入函数公式……”

      他全然察觉不到屏幕这边林晓的变化,只当是小姑娘面对陌生人心生害羞,眼底满是耐心,连手背上的力道都放得极轻,生怕吓着她,偶尔停顿几秒,似乎在轻声问:“能听懂吗?不懂可以说。”

      林晓盯着手背上的字迹,思路瞬间通透,心底掠过一丝窃喜,却很快压下去。她抬眼瞟了眼斜前方的学霸,对方还在对着同一道题蹙眉,嘴角不自觉抿了抿,一丝隐秘的优越感悄悄冒头。

      埃文讲完,她也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没肯多说一个字,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解题工具”。说完便立刻收回左手,低头飞快演算,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竟要靠一个陌生人的帮助,才解出这道题,怕露了自己的笨拙,更怕被人笑话“连这点题都不会,还要找外援”。

      她没看见,屏幕那头的埃文似乎感受到了她动作的加快,幻想着她欢欣的样子,浅栗色眼眸弯了弯,眉峰微平,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旧疤隐隐作痛,却只觉得心里软软的。他将手机放在实验台旁,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跟那个遥远的小姑娘道别,然后转身继续对着自己的动力学实验数据,只是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

      而林晓,解完题后,将那张写着埃文字迹的草稿纸折了又折,塞进书包最深处,既想留着下次参考,又不想被人发现。她依旧保持着惯有的警惕,将这份突如其来的联结,牢牢归在“功利”的范畴里,藏起所有的自卑与不安,只想着借着这份便利,让自己在这场无声的较劲里,永远不输。

      她裹着自卑的功利,索求那胜利的荣光,降于自己身上。

      记忆中台灯的光被压成一方惨白的印,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纸页边缘被林晓的指腹掐得发皱,指尖泛着青白,连笔杆都被攥出了汗渍的滑腻。她的视线钉在题目上,可余光总忍不住瞟向桌角的排名单,那上面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每一个位次的跳动,都像一根细铁丝,在她心上勒出浅浅的血痕。

      客厅里很静,只有父母房间传来隐约的翻书声,那声音轻,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的耳膜上。她不敢抬头,不敢起身,甚至不敢喘一口粗气——昨夜饭桌上的话还绕在耳边,母亲夹菜的手顿在半空,说“隔壁家的姑娘又拿了奖学金,你要是再掉下去,我们这些年的心思就全白费了”,父亲没说话,只是放下筷子的力道重了些,那声闷响,成了她今夜无法挣脱的枷锁。

      她是要强的,骨子里的,像生了根的刺。看到同学的高分,看到老师不经意的夸赞落在别人身上,她的胸腔里会烧起一股火,那火逼着她熬到深夜,逼着她把错题抄了一遍又一遍,逼着她哪怕眼皮打架,也要把最后一个知识点背完。可这争强的背后,是烂泥一样的自卑,像潮水,稍不留意就会将她淹没。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那些努力都是虚的,觉得下一次考试,她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让父母失望,让所有人看笑话。

      手指突然顿住,一道题解了三遍,步骤还是错的。烦躁瞬间涌上来,她猛地把笔摔在桌上,笔杆在桌面上滚出老远,发出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看向客厅的方向,确认没有动静,才松了口气,可那股后怕却缠上了心,连带着对自己的厌恶——连一道题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她弯腰去捡笔,视线落在桌下的镜子上,那是一面小镜子,是她某次考了第一,偷偷买的。镜子里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不甘,有焦虑,还有藏不住的怯懦。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觉得可笑——你争什么呢?你根本就不行。

      可下一秒,她又直起身,把镜子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指尖抖得更厉害了,却逼着自己在草稿纸上写下去。窗外的夜浓得像墨,没有一点光,她的房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她在里面窒息地跑,身后是家庭的期待,身前是对自己的怀疑,那些争强好胜的执念,和深入骨髓的自卑,绞缠在一起,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哪怕每一次努力,都像是在泥泞里挣扎,哪怕心里的扭曲与压迫,快要把她撕裂,她也只能低着头,在那方惨白的灯光里,继续写,继续算,继续逼着自己,成为那个父母想要的,“足够好”的林晓。而那个真正的,渴望被肯定,渴望喘口气的自己,早就被压在了层层叠叠的期待与执念之下,连一声微弱的求救,都发不出来。

      不知何时起,红笔勾出的叉号斜斜划在卷首,刺目的分数硌得林晓眼睛发酸,她捏着试卷的指节泛白,却没再像从前那样攥紧了纸页发抖。教室后排的嬉闹声飘过来,有人笑着说这次的题太简单,她把试卷折了三折,塞进书包最底层,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眼底那点烧了十几年的争强好胜,竟在这一刻熄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没敢抬头,母亲的质问撞在耳膜上,父亲沉沉的叹息压在头顶,那些熟悉的、像山一样的期待,这一次竟没让她生出半点挣扎的力气。她只是垂着眸,说“我尽力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从前熬到深夜的台灯再也没亮过,摊开的习题册积了薄薄一层灰,她不再盯着排名单,不再揪着错题反复算,晨起背着空落落的书包出门,睡前抱着手机刷到深夜,像根被抽走了芯的芦苇,轻飘飘地晃着,没了方向。

      她开始学着笑。课间凑在同学堆里听八卦,跟着起哄笑弯了眼,有人问她怎么不拼了,她歪着头摆摆手,语气轻快:“学那么累干嘛,开心最重要啦。”她扯着嘴角弯出梨涡,眼里盛着刻意装出来的天真烂漫,像戴了层磨得发亮的假面,把底下的空洞与麻木遮得严严实实。老师找她谈话,她乖乖点头,说着“我会努力的”,转身就把叮嘱抛在脑后;父母再念叨,她就笑着打哈哈,把话题绕开,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让他们气极又无奈,最后也只能叹着气作罢。

      她戴着这副假面活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从前那个在台灯下窒息努力的自己。走路慢悠悠的,说话软乎乎的,连眼神都装得澄澈无辜,仿佛真的成了那个没心没肺、只图开心的女孩。只是深夜独处时,假面摘下来,镜子里的人眼神空茫,心口像缺了一块,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却连疼的力气都没有——摆烂的日子是轻松的,可那轻松里,藏着熬人的荒芜。

      觉醒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放学路上撞见隔壁家的姐姐,那个总被父母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正和母亲挽着胳膊散步,笑着说自己保研成功的消息。林晓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听见那位阿姨笑着问:“晓晓现在怎么样呀?以前跟你一样拼呢。”

      隔壁姐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惋惜的温和:“挺可惜的,她以前明明很厉害。”

      就这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戴了许久的假面。

      那点被她刻意压下去的情绪,突然从心底翻涌上来——不是不甘,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尖锐的、疼到发麻的羞耻。她想起那些熬红的眼,想起那些写满的草稿纸,想起从前那个哪怕被自卑缠裹,也拼尽全力想往前走的自己,而不是现在这个躲在假面后,靠着摆烂逃避现实的懦夫。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女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僵在嘴角,一点点垮下来。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疼意让混沌的脑子炸开。那点熄灭了的火苗,如潮水般,借着这股羞耻与不甘,喷薄而出,比从前更烈,更沉。

      她摘下了那副天真烂漫的假面,露出底下早已结痂却未愈合的伤口。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父母的期待,不再是为了和别人争高下,只是为了那个被自己丢在泥泞里的林晓。她慢慢挺直脊背,眼底的空茫被坚定取代,转身往家走的脚步,一步比一步沉,一步比一步稳

      我要赢

      让我借助那天赐的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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