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无声的陪伴 ...
-
安全屋医疗区内,细胞再生舱发出规律的低频嗡鸣。徐镜尘躺在其中,苍白的身体浸泡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腰腹间那道狰狞的伤口在仪器的运作下,正缓慢愈合。
林枕河就坐在再生舱旁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凝固的雕塑。他的目光落在徐镜尘沉睡的脸上,一眨不眨。他已经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弑父的阴影像最粘稠的墨汁,浸透了他的每一寸思绪。父亲胸口喷涌的温热血液,倒下时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无数次在他眼前重放。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窒息感和胃部的剧烈翻搅。
他害怕。
不是害怕法律的制裁,Maximilian会处理好一切。他害怕的是同伴们的目光。害怕从他们眼中看到恐惧、厌恶、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疏离。他亲手终结的一条生命,那是他的生父。无论有多少理由,这罪孽都洗刷不清。
所以他逃避。将自己封闭在这间医疗室里,守在徐镜尘身边,这里是唯一能隔绝外界目光的避难所。他不敢看任何人,生怕从那些熟悉的眼眸中看到能令他崩溃的情绪。
医疗室的滑门无声开启。
贺临川端着营养剂和水走进来。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眼底却藏着担忧。他走到林枕河身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林枕河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兔子,还在守着你这只狐狸呢?啧,他都快被泡发了吧?来,喝点东西,不然等他醒了,你倒下了,他可要咬死我们了。”
若是往常,林枕河或许会无奈地笑笑,纵容他的靠近,甚至可能抬手揉揉他的头发。
但现在,林枕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没有推开贺临川,没有动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没有从徐镜尘脸上移开半分。他只是轻微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贺临川贴近的呼吸。
“我不饿。”他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谢。”
贺临川搂着他腰的手臂顿了顿。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僵硬和回避。林枕河没有看他,甚至不愿意与他对视。
贺临川笑意淡了些,但搂着林枕河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些温度过去。他没有强迫他吃东西,也没有再说什么俏皮话,只是安静地陪他,一起看着再生舱里的徐镜尘。
过了一会儿,陈默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需要林枕河过目的文件,关于苏听澜的后续处理、与Maximilian的协同汇报、Eldoria庇护所的紧急事务、以及公司里需要的方案。他看到贺临川搂着林枕河的姿势,脚步顿了顿,没有多言。
他将电子板递到林枕河面前:“枕河,这些需要你签字确认。”
林枕河的视线终于从徐镜尘脸上移开,落在了电子板上。他目光低垂着,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机械地滑动、签字。
陈默能感觉到,那层温和的外壳之下,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封闭。他签完字,将电子板递还给陈默,低声说了句“辛苦了,早点休息”,便再次将目光投回再生舱,不再多说一个字。
陈默接过电子板,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搂着林枕河的贺临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之后,蒋临渊、陆星野、甚至还需要依靠轮椅的梦晏亭,都陆续来过。
蒋临渊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里面的情况,对贺临川微微颔首后就离开了,加强了外围的巡逻。
陆星野挠了挠头,想说什么活跃气氛,被贺临川用眼神制止,最后只嘟囔了一句“臭狐狸快点好起来啊”,放下一些水果,就被陈默拎走了。
梦晏亭被云昭凛推过来,他看着林枕河那副仿佛灵魂被抽空的背影,眼里满是心疼,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轻声说:“枕河,一切都会好的。”他得到的,是林枕河一个没有回头的,轻不可闻的“嗯”。
所有人都看出了林枕河的状态不对。他在逃避,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自己隔离起来。
贺临川试图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诨,动手动脚来打破这层坚冰,但发现效果甚微。林枕河依旧纵容他的靠近,不推开他,会回应他的话,但那种回应是机械的,疏离的,他的灵魂仿佛已经不在这里。
几次之后,贺临川明白了。言语的安慰,此刻是苍白无力的。
于是,他改变了方式。
他不再总是试图说话,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医疗室里,陪着林枕河。有时候是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身上,一起看着徐镜尘。有时候是搬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处理自己的事情,或者只是单纯地发呆。有时候会直接靠在林枕河椅子的扶手上,闭目养神。
一种无声的陪伴。
陈默、蒋临渊、陆星野、云昭凛,甚至梦晏亭,也都默契地加入了这种陪伴。他们不会长时间打扰,但总会轮流出现在医疗室,有时带来一杯水,有时只是一起沉默地站一会儿,有时汇报一些必要的事务。
他们用这种沉默的存在,告诉林枕河:我们都在。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不会离开,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医疗室内很安静,只有再生舱的嗡鸣和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林枕河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着,目光胶着在徐镜尘身上。但偶尔,当贺临川将脑袋靠在他肩上睡着时,当陈默将温水默默放在他手边时,当蒋临渊守在门口时,当梦宴亭坐在他旁边时,当陆星野边啃着苹果边看着徐镜尘时,当云昭凛一如既往的臭脸抱臂靠在墙上时……他僵直的背脊,会下意识地放松。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看任何人。
但他感受到了。
那份冰冷的枷锁,因为这笨拙的陪伴,而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他在等。等他的小雪狐醒来。等待一个或许能真正将他从深渊拉回的锚点。
而在那之前,他想让自己暂时躲在这片沉默的守护之中,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时间在医疗室内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不前。只有细胞再生舱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规律的低鸣,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
林枕河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坐姿,像一尊守护神,又像一个自我囚禁的罪人。外界的轮番无声陪伴为他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屏障,暂时隔绝了最刺骨的寒风,但核心的冰冷与空洞依旧盘踞在他眼底。
贺临川刚刚被蒋临渊强行带走休息,医疗室内暂时只剩下林枕河和再生舱中沉睡的徐镜尘。陈默在一个小时前送来了一份流质营养餐,此刻正原封不动地放在一旁的桌上,早已冰凉。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再生舱内,徐镜尘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眉头因不适而蹙紧。
一直如同雕塑般凝固的林枕河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扑到再生舱的透明舱壁前,双手下意识地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的人。
徐镜尘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然后,艰难地一点点掀开。
眼眸最初是涣散迷茫的,蒙着一层营养液带来的模糊和水汽。他花了点时间才适应光线和周围的环境,视线茫然地移动着。
最终,他的目光透过朦胧的液体和玻璃舱壁,对上了舱外那双写满了急切、担忧、以及深不见底的眼睛。
四目相对。
徐镜尘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昏迷前所有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
他下意识就想坐起来,却立刻被周身尤其是腰腹间传来的剧痛和再生舱的限制阻止。营养液因为他突然的动作晃动起来。
“镜尘!别动!”林枕河急切的声音透过舱内的通讯器传来,沙哑得厉害,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慌,“你还在治疗!别乱动!”
听到他的声音,徐镜尘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眼睛急切地打量着舱外的林枕河。
他只看到了林枕河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和那种几乎要将他自身吞噬掉的沉重感。
那不是□□上的伤痛。
徐镜尘的心狠狠一揪。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再生舱内的环境让他无法正常发声。
他显得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林枕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对着通讯器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微微的颤抖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徐镜尘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他抬起那只没有连接太多监测线的手,有些笨拙地贴在了内侧的舱壁上,眼睛望着林枕河,带着无声的询问和担忧。
他在问:你呢?你怎么样了?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眼神。
就让林枕河一直强撑的壁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泛红,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他颤抖地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贴在了徐镜尘的手印上。
仿佛这样,就能传递到一丝温度,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我……”林枕河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杀了他……”
这句话打开了某个闸门,一直压抑的恐惧、自责、痛苦和巨大的心理冲击瞬间决堤。他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表象,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他重复着,像是梦呓,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恐怖事实,“镜尘…我……”
徐镜尘在舱内,清晰地看到他的眼泪,听到他声音里的崩溃和无助。
他用力地摇头,隔着玻璃,用口型缓慢地说:不、是、你、的、错。
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贴在玻璃上,想用这种方式给予林枕河一个拥抱。
林枕河读懂了他的唇语,泪水流得更凶。他摇着头:“可是……那是……”
徐镜尘敲了敲玻璃,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再次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你、保、护、了、我、们。
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怀疑、恐惧或厌恶,只有全然的信任、理解。在他简单直接的世界观里,伤害林枕河和他在意的人的,就是敌人。而消灭敌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所担忧和心疼的,只有林枕河因此而承受的痛苦。
这种纯粹的认知,像一道执拗的月光,穿透了林枕河心中厚重的阴霾。
林枕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清澈专注的眼睛,看着他贴在玻璃上、试图安慰自己的手。
当时父亲要杀母亲,也要杀他……镜尘为了救他几乎豁出性命……
他是在保护。
这个认知,带着徐镜尘特有的蛮横和纯粹,一点点地撬动了他心中那块名为“弑父”的巨石。
虽然罪孽感不会立刻消失,虽然阴影依旧浓重,但至少有一束光透了进来。
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挣扎。
林枕河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情绪,但泪水依旧止不住。他隔着玻璃,用额头抵住徐镜尘手掌的位置,肩膀微微颤抖,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允许自己短暂地泄露脆弱。
徐镜尘安静地待在舱内,掌心紧紧贴着玻璃。
过了好一会儿,林枕河的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他抬起头,擦掉脸上的泪水,虽然眼睛依旧红肿,但眼底那种死寂的空洞被驱散了一些,多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快点好起来,”他看着徐镜尘笑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期盼,“镜尘,我需要你。”
徐镜尘重重地点了下头,他指了指旁边的控制面板,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打开”的手势。
林枕河立刻摇头:“不行,临川说了,至少还要六个小时才能出来。”
徐镜尘不满地蹙起眉,试图用眼神表达抗议。
“听话。”林枕河的语气带着坚持,有点像以前哄他时的样子,“好好治疗,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徐镜尘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他重新将手掌贴回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枕河。
林枕河怎么这么好看,皮肤白皙,像馒头,他很喜欢掐。眼睛像蜂蜜,看着甜甜的。嘴唇像果冻,很好亲。腰也很细,摸起来很舒服,掐起来也很爽,屁股的触感也很好,扇打几下就能染上绯红。腿又细又长,大腿内侧很好咬。哭起来也很性感。整个人都很好吃。
徐镜尘看着林枕河,怎么都看不够。
他想起林枕河曾一次次称赞他的漂亮,可他觉得林枕河才是最好看的那个人。
他像个变态一样,反复回味着林枕河的一切。
对此毫无所觉的林枕河也将手贴回去,隔着玻璃,与他掌心相对。
玻璃无法传递体温,但彼此的目光和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慰藉。
医疗室内,再生舱的嗡鸣声依旧,却不再显得那么冰冷孤寂。
窗外的月光洒落,为舱内舱外对视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漫长的黑夜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这一次,林枕河终于敢于抬起眼,望向那缕微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