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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暖阳渐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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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镜尘苏醒后的几个小时,医疗室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再生舱的嗡鸣不再是唯一的声响,偶尔会夹杂着林枕河低低的说话声,以及指尖轻叩玻璃的细微声响。
林枕河寸步不离地守在舱外,耐心地回答着徐镜尘通过口型和眼神传递的每一个问题,大多是关于他身体的,反复确认他是否真的安然无恙。每一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徐镜尘紧皱的眉头才会舒展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追随着林枕河,生怕一错眼,眼前的人又会陷入那种令他恐慌的沉寂和痛苦之中。
林枕河能感受到这份几乎化为实质的担忧。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始努力回应。他会轻声告诉徐镜尘外面的情况,告诉他大家都很好,安全屋很安全,偶尔会提起一两句梦晏亭恢复得不错,陆星野又开始闹腾了之类琐碎的事情。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疲惫,眼底的阴影也未完全散去,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封闭感确实在逐渐消融。至少,他的注意力被强制性地从无尽的自我谴责中拉回了一部分,落在了眼前这个需要他安抚的小雪狐身上。
当贺临川揉着惺忪的睡眼,再次溜达进医疗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林枕河微微倾身,对着再生舱里的徐镜尘低声说着什么,虽然侧脸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僵硬感缓和了不少。而舱里的徐镜尘,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
“哟,醒了?”贺临川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地走上前,非常自然地又伸出手,搂住了林枕河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探头看向舱内的徐镜尘,“小雪狐,感觉怎么样?肠子塞回去了没?”
若是之前,林枕河或许还会身体微僵。但这一次,他只是顿了一下,便接受了这份熟悉的贴近,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避开视线。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徐镜尘身上,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替徐镜尘回答了。
徐镜尘的眼眸扫过贺临川搂在林枕河腰上的手,不满地眯了眯眼,但碍于身在舱内,只能用眼神表达抗议。
贺临川装作没看见,反而得寸进尺地用脸颊蹭了蹭林枕河的颈窝:“小兔子,你守了他这么久,累不累?要不要去休息会儿?我帮你看着这臭狐狸。”
林枕河摇了摇头:“我不累。”他的手还隔着玻璃,与徐镜尘的掌心相对。
徐镜尘在舱内摇头,眼神凶狠地瞪着贺临川,用口型无声地说:滚、开。
贺临川嗤笑一声,刚想再逗他几句,医疗室的门再次滑开。
蒋临渊端着两份新的营养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陈默。蒋临渊的目光扫过室内情景,在看到林枕河虽然没有看向他们,但周身气息不再那么拒人千里之外时,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些。他将餐盘放在桌上。
陈默则走到再生舱旁,调出数据面板仔细查看,声音染上笑意地向林枕河汇报:“镜尘的生命体征已基本稳定,伤口愈合进度符合预期。三小时后可以结束本轮再生治疗,转入观察期。”
听到这话,林枕河明显松了口气。徐镜尘的眼睛里也亮起期待的光。
“太好了!”贺临川欢呼一声,搂着林枕河腰的手臂收紧了些,“总算不用天天对着这个玻璃棺材了!小兔子,你也听见了,他好得很,你快把这玩意儿吃了!你都多久没吃饭了!”他指了指桌上热气腾腾的营养餐。
林枕河这次没有拒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缓缓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动作有些僵硬,保持了太久的姿势让肌肉都麻木了。他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投向身后的贺临川、蒋临渊和陈默。
他的视线快速地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带着紧张和试探,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他看到了贺临川眼中一如既往的、带着点戏谑的关心,看到了蒋临渊沉稳目光下的支持,也看到了陈默带着笑意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疏离。
仿佛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那惊世骇俗的弑父行为,并没有改变他们看待他的方式。
一直紧绷在心口的、那根最尖锐的刺,被这平静如常的目光悄然磨平了一点。
他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低声道:“谢谢。”
谢谢你们的陪伴。谢谢你们……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贺临川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一个更大的笑容,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谢什么谢,肉麻死了!快吃饭!”
蒋临渊将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陈默也微微颔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林枕河坐在桌前,拿起餐具,开始缓慢进食。动作还有些机械,胃口也并不好,但他确实在努力吃下去。
贺临川拖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一边看着他自己那份食物,一边说着外面的事,比如陆星野又试图偷藏肉干被陈默抓包,比如梦晏亭已经能自己坐着处理一些信息了,比如Maximilian加强了对穹穆棱的清剿……
林枕河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应一声。
徐镜尘在再生舱内,看着这一幕。他看到林枕河终于肯吃东西,肯和别人交流,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是完全封闭的状态,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他安静地待在营养液里,不再焦躁,只是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林枕河。
时间缓缓流逝。
当林枕河终于吃完那份营养餐时,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贺临川满意地收拾好餐具,打了个哈欠:“行了,病人要休息,探视时间结束!小兔子,你也去隔壁睡一会儿,不然脸色差得跟鬼一样,吓到小雪狐怎么办?”
林枕河犹豫地看了一眼再生舱。
徐镜尘虽然不舍,但还是对他点了点头,用口型说:去、休、息。
林枕河这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再生舱边,轻声道:“我很快回来。”
徐镜尘再次点头。
在贺临川的坚持下,林枕河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疗室,去了隔壁临时为他准备的休息间。
医疗室内恢复了安静。
徐镜尘看着林枕河离开的方向,眼眸中情绪翻涌。有安心,有心疼,也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尽快恢复、将他重新紧紧拥入怀中的渴望。
林枕河心中的伤口远未愈合,弑父的阴影或许将长久伴随。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他们都在。
而他,会是最坚固的那道屏障。
窗外的模拟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再生舱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漫长的严寒,正在一点点消退。
三个小时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当再生舱的治疗周期终于结束,发出完成的提示音时,林枕河几乎是立刻就从隔壁休息间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休息得并不算好,眼底仍有倦色,但比起之前的死寂,多了几分清明的急切。
贺临川和蒋临渊也在医疗室内,陈默则带着两名Maximilian派来的医疗官等候在一旁,准备进行后续的检查和护理。
舱门缓缓开启,淡蓝色的营养液被排空,露出里面浑身湿漉漉、仅穿着短裤的徐镜尘。他的长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腰腹间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留下粉色的新肉和清晰的缝合痕迹。
他第一时间就望向林枕河,眼眸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朦胧,却依旧执着地寻找着对方的身影。
林枕河快步上前,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浴巾,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徐镜尘,避开他腰间的伤处,替他擦拭着头发和身体上的水渍。
“感觉怎么样?头晕吗?伤口还疼不疼?”林枕河问
徐镜尘摇了摇头,任由他动作。他尝试着自己站起来,但长时间的浸泡和重伤初愈让他双腿发软,身体晃了一下。
林枕河立刻扶住他,让他将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徐镜尘顺势将脑袋埋进林枕河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的气息,喉咙里发出依赖的咕噜声。
贺临川走上前,拿出检测仪为徐镜尘做初步检查。“嗯,命是捡回来了,细胞活性恢复得也不错。不过,”他收起仪器,表情严肃地看着徐镜尘,“接下来一个月,禁止剧烈运动,禁止动用兽化力量,禁止……嗯,某些过于激烈的床上运动。”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林枕河一眼。
林枕河轻笑一声,抬手整理徐镜尘的头发:“听见没,小雪狐。”
徐镜尘不满地瞪了贺临川一眼。
贺临川无视他的瞪视,继续道:“按时吃药,定期检查,伤口注意清洁。具体的注意事项和复健计划,”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公事公办,“我都已经详细告知Maximilian的医疗官和那位严谨的陈小秘书了。他们会负责后续的跟进。”
林枕河正仔细地帮徐镜尘套上干净的衣服,听到贺临川的话,动作一顿。他察觉到贺临川语气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一种交代后事般的周全和疏离。
他抬起头,看向贺临川,眉头蹙起:“临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贺临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看了看林枕河,又看了看靠在他身上,同样露出疑惑神色的徐镜尘,最后目光与旁边的蒋临渊交汇了一下。
蒋临渊上前一步,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家里有些事,需要回去处理。处理完就回来。”
家里的事?贺家?蒋家?
林枕河瞬间明白了。他们是要回去彻底解决与家族之间的遗留问题。因为自己之前的那场谈判,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
贺临川扯了扯嘴角,重新挂上笑容,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伸手,习惯性地搂住林枕河的腰,声音放轻了些:“小兔子,谢谢你那时候为我们谈判,争取了那个‘前提’。”
“现在,你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把这只小雪狐照顾好。”贺临川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剩下的,交给我们自己。我们的自由,终究要靠我们自己获得。”
林枕河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想问危不危险,需不需要帮忙…但他知道,这是贺临川和蒋临渊必须自己去面对的事。正如他们尊重他的选择,陪伴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一样,他也应该相信他们的能力。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小心。等你们回来。”
“放心~”贺临川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用力揉了揉林枕河的头发,然后笑嘻嘻地警告,“对了,不准偷偷跑掉!必须等我们回来!不然我就……我就让陈默黑进你所有的账户,冻结!”
陈默在一旁处理手上的文件,算是默认了这个“威胁”。
蒋临渊也对林枕河和徐镜尘点了点头,目光在徐镜尘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保重。”
没有过多的告别,贺临川和蒋临渊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医疗室内暂时安静下来。
徐镜尘靠在林枕河身上,感觉到林枕河情绪的低落。他抬起头,用眼神表达询问。
林枕河摇了摇头,扶着他慢慢走到旁边的病床坐下:“没事。他们去解决自己的事情了。我们等他们回来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安全屋恢复了某种常态,却又有所不同。
贺临川和蒋临渊的离开固然让人牵挂,但他们的缺席反而某种程度上促使林枕河必须更快地振作起来。徐镜尘需要他照顾,梦晏亭还在恢复期,云昭凛大部分心思都在伴侣身上,陆星野跳脱,陈默忙碌…
而且,徐镜尘的陪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小雪狐虽然被勒令禁止乱动,但小心思却没停过。他时而用毛茸茸的尾巴缠着林枕河的手腕,时而要求梳毛,时而在林枕河处理文件疲惫时,委屈地望着他,直到林枕河无奈地停下工作,过来揉揉他的耳朵尾巴。
他开始像以前一样固执地索取关注和互动,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将林枕河从沉思和低落中强行拉扯出来。
他会因为药太苦而拒绝服用,除非林枕河亲手喂他。他会故意在复健时喊疼,要林枕河扶着才肯多走两步。他甚至会在夜深人静装作做噩梦惊醒,非要林枕河紧紧抱着才能再次入睡。
林枕河看穿了他的大部分小把戏,却总是纵容着。他发现,在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过程中,那些盘踞在心底的负罪感,真的在一点点被驱散,也让他找回了以前和徐镜尘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背负着罪孽前行。他有需要照顾的爱人,有关心他的朋友,有一个虽然残缺却温暖的家。
朋友的陪伴也从未缺席。陈默会定时带来外界的消息和需要决策的文件,会在汇报完后,“顺便”放下一杯陆星野泡的安神茶。陆星野会咋咋呼呼地跑来分享各种八卦和笑话活跃气氛。梦晏亭精神好时,也会让云昭凛推着他过来,和林枕河说说话,分享一些过去有趣的回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而爱与陪伴是药引。
一个星期后,林枕河身上的变化已经肉眼可见。虽然偶尔还会在深夜惊醒,眼底偶尔还会掠过阴霾,但他已经基本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他会冷静地处理各项事务,会安抚躁动的徐镜尘,会细致地关心每个人的状况,也会在徐镜尘试图得寸进尺的要多几颗糖时,用一个动作让他乖乖安分下来。
他依然是那个温暖的太阳,只是光芒中多了一份沉淀后的深邃。
徐镜尘的恢复速度也惊人,在严格遵守医嘱……主要是在林枕河的监督下和自身强悍体质的作用下,他已经可以脱离轮椅慢慢行走,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只是依旧被严禁剧烈运动。
两个月后的傍晚,安全屋的警报系统发出了有友方舰船请求降落的信号。
当那艘熟悉的运输舰缓缓停稳,舱门打开时,首先跳下来的就是一脸灿烂笑容的贺临川。
他几乎是飞奔着冲进生活区,目光锁定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徐镜尘和陆星野为了最后一块甜点对峙的林枕河。
“小兔子!想我没!”贺临川大叫一声,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徐镜尘,一个飞扑,熟练无比地搂住了林枕河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使劲蹭了蹭,“妈的,累死我了!还是抱着你舒服!”
林枕河被他撞得微微后仰,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这两个月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他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贺临川的头发:“回来了?没事吧?”
蒋临渊跟在后面走了进来,他对林枕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正瞪着贺临川的徐镜尘,淡淡开口:“解决了。”
贺临川从林枕河怀里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挣脱枷锁后的肆意和畅快:“那必须的,也不看看是谁出马!”
他搂着林枕河的腰不放,叽叽喳喳地开始讲述:“我跟你说,可精彩了!那群老古董一开始还想摆架子,拿家族利益压我们。结果你猜怎么着?蒋临渊直接把他这些年暗中收集的、那几个老家伙挪用公款、私下进行禁忌交易的证据拍桌上了!你都没看见他们那脸色,跟调色盘似的!”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谈判桌上的交锋,如何利用林枕河之前争取到的“前提”作为突破口,如何联合家族中支持改革的力量,如何最终逼迫那群人让步,签署了彻底放弃对他和蒋临渊控制权的协议…
“总之,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也没人能逼我,逼临渊去做不喜欢的事了。”贺临川长舒一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耀眼的光彩。
林枕河安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欣慰的笑意。他能想象到其中的艰难和风险,但看到贺临川此刻轻松的模样,看到蒋临渊眼中的释然,他便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恭喜。”他轻声道,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徐镜尘虽然依旧不爽贺临川搂着林枕河,但听到他们成功了,眼中也闪过了然和类似于恭喜的情绪。他默默地将桌上最后那块甜点推到贺临川面前。
贺临川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地睁大眼:“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雪狐居然主动给我分享最后一块甜品?”他拿起甜点,咬了一大口,然后得寸进尺地又搂紧林枕河,“不过还是抱着小兔子最舒服,以后可以随便抱了。”
徐镜尘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生活区内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轻快和希望。
乌云散尽,暖阳终临。所有的伤痕都在缓慢愈合,而未来,也终于展现出了它温柔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