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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失泽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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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外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转变。能量武器尖锐的嗡鸣声逐渐被更原始暴烈的声响所取代,兽人愤怒的咆哮、□□撞击金属的闷响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战场从远程交火拉近到了残酷的贴身肉搏。
林枕河靠坐在墙边,闭目调息,努力平复着消耗体力后带来的虚脱感和胸腔里的火烧感。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属于徐镜尘的狐啸,陆星野的狼嚎以及云昭凛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嘶吼。
他们就在门外,或者说,战斗已经蔓延到了他房间外的走廊。
这意味着外部防御可能已经被部分突破,对方的人拼死冲了进来,而徐镜尘他们正在用自己的身体构筑最后一道防线,将所有威胁死死拦在他的房门之外。
这个认知让林枕河的心沉了下去。苏听澜这次投入的力量和决心,远超他的预估。
突然。
‘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猛地砸在厚重的金属房门上,整个门板都向内剧烈凸起变形,门框边缘簌簌落下灰尘。显然有什么重物被狠狠掼在了上面。
紧接着,是更加混乱和激烈的打斗声、怒吼声以及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就紧贴着门板响起,然后是一切声响骤然停止的死寂。
林枕河猛地睁开眼,瞳孔急剧收缩,紧紧盯着那扇严重变形,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的房门。他握紧了手中的蝴蝶刀,身体紧绷,强行压下不适,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牵扯着未愈的肩伤带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那扇门上。
外面怎么样了?
徐镜尘……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从门锁处传来。
下一秒,那扇饱经摧残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冲了进来。
长发有些凌乱,额前的刘海被汗水与不知道是谁的鲜血黏在脸颊脖颈,那身作战服上布满划痕和深色的污迹。最刺目的是,他左侧腰腹处的衣料被撕裂,一道深刻的爪痕正汩汩向外冒着鲜血,将他半身都染得猩红。
是徐镜尘。
他的竖瞳在闯入房间的瞬间就飞速扫过全场,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但似乎并无大碍的林枕河。翻涌着焦灼和暴戾的眼神,在看到林枕河安然无恙的瞬间,终于如同潮水般褪去。
但他的目光随即就落在了房间中央那具喉咙被洞穿,死状凄惨的尸体上,林枕河手上那把沾血的蝴蝶刀以及他病号服上溅落的零星血点。
他没再去看地上的尸体第二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林枕河身上,脚步踉跄急切地扑到他面前,声音因为过度紧绷和刚才的咆哮而嘶哑得厉害:“枕河!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想要碰触林枕河,检查他是否安好,但又怕自己满身的血污弄脏了他,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腰间的伤口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涌出更多的血,他却浑然不觉。
林枕河在他破门而入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就松懈了下来。他看着徐镜尘这副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却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伸出手,没有在意那些血污,轻轻握住了徐镜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我没事。”他的声音带着力竭后的微哑,试图安抚眼前这只受惊过度的小雪狐,“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他的目光落在徐镜尘不断流血的腰腹间,眉头紧紧蹙起:“你的伤……”
“别管这个。”徐镜尘急促地打断他,反手紧紧抓住林枕河的手,眼睛死死盯着他,生怕一错眼他就会消失不见,“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真的没受伤?”
他像一只确认伴侣安危的受惊野兽,需要通过反复的确认和触碰来平息内心的恐惧。
“没有了,只有这一个进来的。”林枕河任由他抓着,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试图传递安抚的力量,“我真的没事,你看,好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徐镜尘依旧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流血的伤口,语气带上了坚持:“现在,立刻处理你的伤。临川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临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也有些狼狈,衣服上沾了不少血污,但动作依旧利落。他快速扫了一眼房间内的状况,看到地上的尸体和林枕河无恙时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目光就钉在了徐镜尘血流不止的腰上。
“我就知道!”贺临川骂了一句,立刻提着医疗箱冲了过来,“这疯子刚才为了拦那个想炸门的家伙,直接用身体撞过去了。拦都拦不住!”
他不由分说地按住徐镜尘,开始检查伤口,嘴里还不忘数落:“还好躲得快了点,没伤到内脏,但再深点肠子都要流出来了,你就不能惜点命?”
徐镜尘任由贺临川动作,所有的注意力依旧集中在林枕河身上。
林枕河听着贺临川的话,看着徐镜尘腰际那道狰狞的伤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抚上徐镜尘汗湿的脸颊。
徐镜尘的身体一颤,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林枕河的掌心,发出一声叹息般带着哽咽的低喃:“……你吓死我了。”
当外面打斗声逼近,当他被敌人拼死缠住无法脱身,当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异响时,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枕河心中酸涩,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低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贺临川手脚麻利地进行着清创和缝合:“行了行了,别腻歪了,没死就是万幸。外面基本搞定了,临渊和昭凛在扫尾,陈默在为陆星野处理伤口……嘶,这爪子够毒的,幸好没毒。”
徐镜尘的伤口被处理妥当,但他依旧紧紧握着林枕河的手不肯松开。
林枕河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目光扫过门外走廊上隐约可见的战斗痕迹和倒伏的身影,最终落回徐镜尘的脸上。
外间的喧嚣彻底平息,残留的血腥味被高效通风系统迅速抽走,只留下过度消毒后的清列气息,混合着金属和能量过载后的焦糊味。安全屋重新恢复了运转的低鸣,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战备状态缓缓解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每个角落深沉的疲惫。
林枕河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走到另一间没人睡的房间,他们的房间全是血,陈默让他来到这间房睡一晚。肩伤处传来沉闷的胀痛,消耗体力后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软。心里的疲惫更甚,他甚至没有力气走去浴室,只是踉跄着走到床边,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直倒了下去,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身体接触到柔软,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泄尽了。他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意识被黑暗吞没。澡也没力气洗了,带着一身血腥和尘土气息,就这么昏沉地睡去。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一个带着点委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滑过脑海: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镜尘亲热了……连他那毛茸茸的,总是无意识缠过来的尾巴,也好久没有感受到了……
心里莫名染上失落感。他无意识地将身体蜷缩起来,像是一个寻求安全和温暖的姿势,侧躺着,缓缓沉入并不安稳的梦乡。
梦境光怪陆离,破碎又混乱。一会儿是童年时父母尚且温和的眉眼,一会儿是阴暗的地下室,一会儿是徐镜尘最初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眸,一会儿又是苏听澜那张冰冷扭曲的脸……好的,坏的,交织成网,将他困在其中。
睡梦中的他眉头紧蹙,身体越蜷越紧,几乎要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所有的不安和伤害。这个姿势却不可避免地挤压到了他的伤处,带来持续的不适,让他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地轻轻抽气。
一直静静守在一旁的徐镜尘皱起了眉。
他已经简单清理过自己,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腰腹间的伤口被妥善包扎,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血丝,因为担心直接带林枕河去洗澡会干扰到他本就不稳定的精神,就守在一旁看着林枕河睡觉。他没有睡也没有躺下,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深陷噩梦的林枕河。
看到他越蜷越紧,几乎要自己把自己勒住的姿势,徐镜尘终于伸出手,试图将他蜷缩的身体舒展开一些,避免压迫到伤口。
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林枕河的手臂,林枕河就浑身一颤,倏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惊悸和迷茫,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以及他悬在半空,想碰触又不敢碰触的手。
“吵醒你了?”徐镜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小心。
林枕河摇了摇头,意识逐渐回笼,身体各处积累的疲惫和酸痛也更加清晰地涌现出来。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徐镜尘写满疲惫的脸上,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贺临川一边给他检查身体一边忍不住打哈欠的样子,想起连陈默都难以掩饰的倦色,想起蒋临渊冷峻面容下深藏的忧虑,想起陆星野即使嬉闹也透出的躁动不安,想起云昭凛因恋人迟迟不醒却还要保护他而心力交瘁的模样……
他们每一个人,都因为他,被卷入了这场无休止的风波,变得疲惫不堪。
而他呢?
他似乎变得不像他自己了。不再是那个能够从容掌控一切,为身边人遮风挡雨的林枕河。他成了风暴的中心,成了需要被层层保护起来的脆弱核心,让所有关心他的人都为他劳心劳力,担惊受怕。
他甚至……连曾经对徐镜尘许下的,让他永远幸福快乐,只做那只傲娇任性的小雪狐的承诺,似乎也没有做到。反而让这只本该被宠爱的小雪狐,一次次为他浴血,为他担惊受怕,为他彻夜不眠地守候。
一股沉重带着自我厌弃的无力感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沉默地看着徐镜尘,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镜尘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和不对劲。他没有追问,只是俯下身,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他的额头、眉心、鼻尖,用这种笨拙又直接的方式传递着安抚和存在感。
带着徐镜尘特有凉意的吻细细落下,驱散了些许梦魇带来的寒意。
林枕河怔怔地感受着这份温柔。恍惚间,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角色好像对调了。以前,是他包容着徐镜尘的敏感脆弱,安抚着他的不安与伤痛。而现在,他却成了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被彻夜守候、被温柔亲吻来安抚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描摹着徐镜尘人类形态下精致却难掩疲惫的眉眼,想起很久以前,徐镜尘曾窝在他怀里,懒洋洋地抱怨过,说人类形态总有一种莫名的束缚感,不如露出耳朵尾巴自在,更比不上完全兽化时那种力量奔涌的舒适。
可为了在他身边,为了更“像”一个能融入他世界的存在,这三个月以来,徐镜尘似乎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维持着人类形态,将那份天性里的野性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
“怎么了?”徐镜尘见他久久不语,只是看着自己,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终于忍不住低声询问,眼里盛满了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哄慰的意味,指尖轻轻拂开林枕河额前的碎发。
林枕河看着他那双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意,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抚上徐镜尘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的凉意。
“镜尘,”他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脆弱,“变回去好不好?让我……摸摸你的耳朵和尾巴……好吗?”
徐镜尘听到林枕河的话,眼睛微微睁大,闪过讶异。他这段时间维持人类形态早已成为习惯,一种为了更贴近林枕河世界而自我约束的习惯。此刻突然被要求“变回去”,他一时有些怔忡。
但他没有多问。林枕河眼底带着依赖和脆弱的请求,让他心尖发软,所有的不解都化为了无条件的顺从。
他闭上眼,银蓝色的光芒闪过。
长发间一对毛茸茸的雪狐耳朵悄然探出,敏感地抖动了一下。身后,三条蓬松的狐尾舒展开来,尾尖点缀着冰晶般的淡蓝色光泽,在空中无意识地摇曳。
他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一条尾巴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遮住自己,但看到林枕河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他渴望已久的纯粹的温暖,他又强行按捺住了那点羞赧。
“……这样?”他低声问,声音比人类形态时更添了微哑的磁性。
林枕河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碰触到那近在咫尺毛茸茸的狐耳。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绒毛细腻得不可思议,耳廓软骨带着一点可爱的弹性。那耳朵在他的触碰下抖了一下,然后便温顺地伏下,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和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干涸的土地终于得到甘霖的滋润。抚平了他心底那些躁动不安的褶皱。
他的目光又投向那三条不安分的大尾巴。
徐镜尘注意到他的视线,犹豫了一下,控制着其中最蓬松的一条,试探般地环上了林枕河的手腕。
尾巴的温度比他指尖更高,富有生命力的触感将他冰凉的手腕包裹住,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林枕河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反手轻轻握住那一圈毛茸茸的温暖,将脸颊主动埋进徐镜尘颈窝,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令他心安的气息。
“这样就好……”他低声呢喃,声音闷在徐镜尘的颈窝里,带着放松下来的依赖,“让我抱一会儿……”
徐镜尘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软化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避免压到林枕河的伤处,然后伸出手,将主动投怀送抱的人更紧地圈进自己怀里。另外两条尾巴也自发地缠绕上来,一条缠在林枕河的腰腹间,另一条则扫过他的后背轻轻拍打。
他能感觉到林枕河紧绷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放松下来,那沉重压抑的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原来……他想要的是这个。
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收敛本性去迎合的人类世界。
林枕河只是想要一点最原始的温暖和触碰。想要一点能让他卸下所有疲惫和伪装,回归本真的安全感。
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么久。
徐镜尘心里涌起一阵细密的懊恼和心疼。他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林枕河柔软的发顶。
“睡吧。”他低声哄着怀里不安的人,尾巴轻柔地拍抚着,“我守着你。耳朵和尾巴……都在这里,给你摸。”
林枕河模糊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呼吸彻底变得平稳悠长,仿佛终于挣脱了那些噩梦的纠缠,沉入了真正安稳的睡眠。
徐镜尘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感受着怀里人全然依赖的重量和温度,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窗外,安全屋的人造月光透过调暗的窗户,洒落一室清辉。笼罩在安全屋上空的阴霾似乎暂时被驱散,只余下满室静谧和交织在一起的,平稳的呼吸声。
那些血腥、争斗、阴谋和压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被毛茸茸的尾巴和温暖怀抱构筑的小小世界之外。
徐镜尘看着林枕河沉睡中微微松开的眉头和平静的睡颜,眼眸里沉淀下柔和的微光。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
就这样,一直这样,也好。
几天后,梦晏亭的彻底清醒,如同在紧绷的弦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短暂地驱散了安全屋内的沉闷。
他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红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灵动。
他的记忆基本恢复,但也正如贺临川所预料的,存在一些断层和模糊。他只记得自己被伏击,注射药剂后陷入昏迷前最后的混乱,以及恍惚中似乎看到林枕河和徐镜尘带人冲来的模糊影像。
“所以……后来是你们及时赶到救了我?”梦晏亭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看向刚刚被云昭凛叫来的林枕河和徐镜尘,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谢谢。”
然而,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站在床尾的林枕河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住。
救?
那些混乱而惨烈的画面——跳崖、逃亡、徐镜尘的重伤、医院的惊魂、天台的匕首、还有房间里那具冰冷的尸体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他……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为了他,梦晏亭不会被卷入其中,遭受无妄之灾;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徐镜尘不会一次次受伤;如果不是因为他,所有人都不必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时刻紧绷着神经,面对无休止的袭击和威胁。
他的存在,似乎成了所有灾难和不幸的源头。
那些自我怀疑和厌弃的藤蔓再次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试图像往常一样温和地回应,告诉梦晏亭“没事了,都过去了”,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沉重得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眸深处掠过难以掩饰的痛苦和茫然。
最终,他只是勉强地扯动嘴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就好……具体的……让昭凛说给你听吧。”
说完,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梦晏亭那双清澈的眼睛。
站在他身侧的徐镜尘,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林枕河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随后不自然的回避。想到这几天林枕河的变化,他一开始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现在好像知道了一点,一股莫名的不安缠上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握林枕河的手,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
林枕河似乎颤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握他,只是任由他握着,指尖无力地垂着。
这种无声的疏离和压抑,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徐镜尘感到恐慌。他的太阳,他的光,好像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阻止的速度,慢慢变得黯淡,被一层沉重的阴霾所笼罩。
接下来的半天,徐镜尘变得异常沉默和焦躁。他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林枕河,那双眼眸时刻紧锁着对方,试图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解读出他真实的情绪。
林枕河似乎一切如常,会回应贺临川的调侃,会和陈默讨论工作上的细节,会安抚有些躁动的陆星野。但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和自我怀疑以及偶尔看向窗外时一闪而过的空茫,都没有逃过徐镜尘的眼睛。
徐镜尘尝试着用尾巴去缠他,用耳朵去蹭他,像前几天那样试图给予他最原始的安抚。林枕河也会接受,会对他露出微笑,轻轻抚摸他的耳朵。
但那笑容达不到眼底,那抚摸也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无力感。
徐镜尘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知道林枕河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但他不知道根源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驱散那片笼罩着林枕河的阴霾。
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让陈默、贺临川他们知道。他们已经很累了,不能再为他们担心,林枕河也不会想让他们知道。
夜晚如期而至。
林枕河洗漱后,带着一身水汽走向床铺。他看起来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一种仿佛耗尽所有心力的枯竭。
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躺下时,徐镜尘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枕河。”徐镜尘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林枕河疑惑地回头看他。
徐镜尘没有解释,只是稍稍用力,将他拉过来,让他侧身坐在自己的腿上将他圈在怀里。
这个姿势有些突然,林枕河一怔:“镜尘?”
“别动。”徐镜尘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将他固定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追问,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着他的发顶、耳廓、脸颊、鼻尖用这种温和的方式瓦解着他的心防。
林枕河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习惯性地将重量交付给温暖可靠的怀抱,无意识地侧头,迎合着那细碎的亲吻。只是眼底的疲惫和空茫依旧存在。
徐镜尘感受着怀里人细微的颤抖和那份沉重的安静,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他的吻渐渐下移,落到林枕河的颈侧,在那里流连片刻,感受着对方微微加快的脉搏。
然后,他的手缓缓下滑,越过腰线,最终落在那柔韧的臀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林枕河浑身一颤,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脸颊也染上薄红。
“告诉我,”徐镜尘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别瞒着我,也别对自己撒谎。”
他知道林枕河的敏感点,也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能最有效地打破他自我构建的心防,让他无法逃避。
林枕河的身体微微发抖,被徐镜尘彻底圈在怀里的姿势让他无处可逃,臀上那一下拍打更是让他羞窘得几乎要烧起来,所有强装的平静和理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挣扎了片刻,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软倒在徐镜尘怀里,将滚烫的脸埋进对方微凉的颈窝,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和颤抖:“我……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晏亭不会去到那个地方,不会受伤……你也不会一次次涉险……大家都不用被困在这里……整天提心吊胆……”
“我好像……成了所有人的拖累和麻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无力的痛苦。
徐镜尘静静地听着,环抱着他的手臂缓缓收紧,心里翻涌着滔天的心疼和怒火,不是对林枕河,而是对那些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所有人和事,也包括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的太阳,真的在因为他无法驱散的风雨,而渐渐失去光芒。
林枕河压抑带着哽咽的低语像是最锋利的冰锥,刺入他的心脏,带来尖锐的痛楚。他能感受到怀里身躯的细微颤抖,那是一种心力交瘁后无法掩饰的脆弱。
没有愤怒,没有打断,没有立刻出声反驳。他只是更紧地收拢手臂,将林枕河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
直到林枕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徐镜尘才缓缓开口。没有丝毫的责备或急躁甚至比平时更加温柔,带着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林枕河的心上:
“你不是拖累。”
他顿了顿,感觉着怀里的人颤抖,继续说了下去,“梦晏亭遇袭,是因为穹穆棱和林承允的合作,是苏听澜的阴谋,因为他们想斩断你可能的助力。这是他们的罪,不是你的。”
“我受伤,是因为我要保护你。这是我的选择,我的意志。能保护你,对我来说,是比自身安全更重要的事。如果你因此自责,那才是对我心意的否定。”
“大家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被困,而是因为选择站在你身边。蒋临渊、贺临川、陈默、陆星野、云昭凛、梦宴亭……包括我,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愿留下。不是因为你是‘麻烦’,而是因为你是林枕河,是值得我们这样做的人。”
“风暴是你父母和穹穆棱掀起的,不是你。你从来都不是因,你只是他们贪婪和疯狂的目标。”徐镜尘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着林枕河柔软的发丝,语气里带上了虔诚的意味,“你是中心,是我的中心。不是风暴的中心,是让我们所有人愿意凝聚在一起,共同面对一切的那个中心。”
最后,他的语气更加斩钉截铁:“你的价值,从来不由他们的疯狂来定义,也不由你此刻的疲惫和怀疑来否定。你的价值,由我,由所有选择你的人来证明。”
说完这些,徐镜尘不再言语。他只是静静地抱着林枕河,一只手依旧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安抚地轻拍着他的后背,毛茸茸的尾巴也覆上来,蹭着林枕河的手腕,缠着林枕河的腰腹。
他没有强迫林枕河立刻回应,也没有追问他还难不难受,只是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些话,去感受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爱意。
林枕河僵硬的身体,在徐镜尘平稳的心跳和温暖包裹下,一点点软化下来。他将脸埋在徐镜尘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的气息,耳边回荡着那些清晰的话语。
不是拖累,是他们的选择,是中心……
这些话语,像是一把温柔的凿子,一点点敲碎了他心中那些自我构建的壁垒。
许久,林枕河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徐镜尘的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真的吗?”
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试图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徐镜尘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湿意。他的心像是被那点微热的湿意烫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真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低下头,抬起林枕河的脸,寻到林枕河的唇,用一个吻,封缄了所有的承诺和答案。
一吻结束,林枕河微微喘息着,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耳根依旧泛红,但眼底那层灰暗的空茫和自我怀疑,被这个吻驱散了不少。
他慢是眼尾还红着,但那双漂亮的眼眸终于重新聚焦,映出了徐镜尘满是担忧和爱意的脸。
他看了徐镜尘很久,仿佛要确认他话中的每一个字是否都出自真心。
最终,他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彻底地放松下来,将全身重量都交付给他的爱人,低声喃喃道:
“我好累,镜尘。”
这一次,不再是充满厌弃的疲惫,而是一种宣泄后,带着依赖的倦怠。
徐镜尘收紧了手臂,将他稳稳抱好,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睡吧,”他低声说,尾巴卷着林枕河冰凉的手脚,试图将它们焐热,“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林枕河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再蜷缩,而是安心地靠在徐镜尘怀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