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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隔空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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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晏亭那次短暂的清醒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后,便再次沉入漫长的昏睡。一天,两天……整整一个星期过去,监护室里的兔子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只有监测仪器上跳动的线条证明他依旧存活着。
贺临川检查完最新数据,对着守在一旁,脸色日益阴沉的云昭凛解释道:“身体机能是在恢复,但神经毒素的后遗症比预想的麻烦。大脑在自我修复和整理,这种深度睡眠是好事。下次醒来,估计就能把丢失的记忆捡回来了。”他拍了拍云昭凛紧绷的手臂,“放心,死不了。”
云昭凛没说话,只是盯着梦晏亭苍白的睡颜,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期间,外界的风雨并未因安全屋内的等待而停歇。穹穆棱的小规模骚扰试探了几次,都被Maximilian的防御系统轻松化解。但更令人心烦意乱的压力,来自内部。
蒋临渊和贺临川的房间内,加密通讯投影第三次亮起。
蒋峥,蒋临渊那位不怒自威的父亲,以及季诗韵,贺临川那位优雅得体的母亲,他们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央。背景是奢华的书房,与安全屋简洁实用的风格格格不入。
“临渊,临川,你们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蒋峥说,“立刻回来。林家那摊浑水不是你们该掺和的。苏听澜和林承允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你们继续和林枕河混在一起,只会影响我们两家与穹穆棱先生的合作!”
季诗韵的语气温和些,却同样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临川,听话。妈妈知道你重情义,但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枕河自身难保,他身边那个兽人更是麻烦不断。你们离他们远点,对大家都好。”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回家来,好不好?”
前两次通话,蒋临渊以“任务在身”冷硬回绝,贺临川则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过去。但这一次,当母亲那句“对大家都好”再次响起时,贺临川脸上那点惯有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平静地看向投影中的母亲。
“回家?”他轻声重复,“回哪个家?回去等着被你们打包送给穹穆棱吗?”
季诗韵蹙起眉:“临川,你怎么说话呢?什么打包送去?穹先生只是欣赏你的才华……”
“欣赏?”贺临川打断她,“他是欣赏我躺在实验台上被注射各种药剂的样子,还是欣赏我像条狗一样被他拴起来的模样?妈,蒋伯伯,你们真不知道穹穆棱对我存的是什么心思?还是明明知道,却觉得用我这个‘麻烦’去换取合作,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他的语气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剖开了虚伪的温情,露出底下的算计。
“你们之前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让我和蒋临渊领证,好让贺蒋两家绑得更紧,更上一层楼吗?怎么?现在发现穹穆棱能给出更大的利益,所以联姻不作数了,改成直接把我送人了?蒋伯伯,蒋伯母,”他的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蒋峥和旁边面色微僵的蒋夫人,“您二位是临渊的父母,我尊重你们。但我的生活,我的选择,请你们,还有我的好母亲,别再插手了。我的事,与、你、们、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转回脸色发白的季诗韵,最后说道:“至于林枕河……”
房门外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贺临川下意识蹙眉,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蒋临渊也皱起眉看向门口。
贺临川也不管投影里母亲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林枕河和陈默显然刚经过,正准备离开。林枕河听到开门声,脚步顿住,略带诧异地回头。陈默则转过身,挑了挑眉,视线扫过贺临川身后房间里那清晰的投影,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身边的林枕河往贺临川的方向推了一步。
林枕河:“……”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卖队友卖得毫不犹豫的陈默,只好转向贺临川,语气温和如常,仿佛没看到房间里那三位面色不豫的长辈的全息影像:“听见你们在通话,就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来告诉你们饭做好了。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宴亭醒了没。”
他说完,便想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小兔子,等等。”贺临川却忽然叫住他,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他几步走过去,拉住了林枕河没受伤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了自己的房间,直接拽到了那两道全息投影面前。
在蒋峥夫妇和季诗韵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贺临川伸出手,亲昵又带着点戏谑地捏了捏林枕河的脸颊,语气轻快又任性:“饭好了?有什么好吃的?有没有我喜欢的甜点?没有我可不下楼。”
林枕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挣扎,只是轻声说:“有,给你准备了双倍糖分的布丁。”
站在一旁的蒋临渊看着贺临川这明目张胆的挑衅和林枕河那全然纵容的态度,终于忍不住,扭头低笑一声。
全息投影里,蒋峥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季诗韵的笑容也彻底僵在脸上,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被儿子这离经叛道,毫不将长辈放在眼里的举动气得说不出话。
贺临川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得寸进尺地又揉了揉林枕河的头发,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对着投影敷衍地摆摆手:“行了,没事就挂了吧。我们要吃饭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说完,蒋临渊也不等对方反应,直接伸手切断了通讯。
投影消失,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贺临川脸上那点强撑的嬉笑慢慢淡去,眼底掠过疲惫和厌烦。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林枕河,语气恢复了正常:“真做了布丁?”
林枕河点点头:“嗯。镜尘盯着做的,糖分超标,符合你们的要求。”
“算他还有点良心。”贺临川嘀咕一句,“走,吃饭去。看着那几张脸,真影响食欲。”
与此同时,安全屋地下深处。
那间特殊的关押室内,徐镜尘站在那两具早已不成人形的“作品”前。他戴着无菌手套,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正用沾湿的特殊清洁巾,仔细地擦拭着它们体表的血污和凝固的组织液,避开那些被破坏的区域,仿佛在对待两件需要精心护理的易碎品。
他的动作专注耐心,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该送你们回家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哼唱催眠曲,“岳母一定等急了。”
清理工作完成后,他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似乎确认了它们的“体面”程度达到了送出的标准。
然后,他拿出通讯器,接通了Maximilian的特殊物流频道。
“可以来取了。地址已经发送。务必……准时送达苏夫人手中。”
苏听澜的临时指挥所设在一处不起眼的私人艺术画廊地下。这里隔音绝佳,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旧画布的气味。
她刚结束与穹穆棱又一次不愉快的加密通话。那个男人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对于她迟迟无法将贺临川带离蒋临渊身边,并将林枕河“引导”回“正轨”感到极度不满。言语间的威胁几乎不再掩饰。
她揉了揉眉心,精致的妆容也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焦躁。林承允那边依旧联系不上,仿佛彻底人间蒸发,将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了她。这种失控感让她极其不适。
就在这时,画廊地表层的安全系统传来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有符合特定安全协议的包裹送达,寄件人信息经过多重加密,但接收代码无误。
苏听澜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并未订购任何东西。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计划外的投递都透着不寻常。
她示意身边一旁的护卫上去查看。
护卫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长约两米、宽高各一米的银白色金属密封箱。箱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夫人,指定接收人是您。需要生物特征和密码双重解锁。”护卫将箱子放在房间中央的金属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听澜皱紧眉头。她走近金属箱,将手掌按在箱盖一侧的识别区,并输入了一串动态密码。
‘咔哒。’
一声轻响,箱盖的密封气阀解除,缓缓向上开启。
一股混合着高级消毒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带着冰冷腐败的味道瞬间涌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当箱内的景象完全展露时,即使是见惯了风浪的苏听澜,也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手指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箱内,并排固定着两具人形物体。
他们曾经是她派出去的精锐保镖,此刻却已经无法被称之为“人”。空洞的眼窝,被切除的舌头,以非人角度扭曲的四肢,碎裂蜷缩的手指……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一种残忍且充满仪式感的折磨。他们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甚至称得上“体面”,仿佛两尊被精心制作、用来展示恐怖的艺术品。
生命维持装置微弱地运行着,他们的胸膛还有着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这并非静态的雕塑,而是仍在承受无边痛苦的活体。
恐惧和恶心感瞬间攫住了苏听澜的喉咙。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但比生理不适更强烈的,是那种被赤裸裸挑衅,刀刃抵住咽喉的惊悸感。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份“礼物”来自谁。
徐镜尘。
那只林枕河捡回来的、低贱的、该死的雪狐野兽!
他竟然敢……他竟然敢用这种方式向她示威!
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文字:
「代价。」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锐器刻划出的狐狸爪印图案。
苏听澜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屈辱感。她猛地挥手,将那张卡片扫落在地。
“夫人!”护卫见状立刻上前,警惕地看向箱内,在看到箱内的景象时,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静,“需要处理掉吗?”
苏听澜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死死盯着箱子里那两具还在微弱喘息的“东西”,眼中翻涌着杀意、愤怒,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她小看了那只野兽。小看了他对林枕河的偏执,更小看了他所能施展的手段。
这份“礼物”不仅仅是对她这次行动的报复,更是一个清晰的警告。警告她,任何试图伤害林枕河,或者他身边那些被他划入保护圈的人,都将面临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良久,苏听澜剧烈起伏的胸口才缓缓平复下来。她脸上所有的失控情绪都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面具。
她看了一眼那两具“东西”,眼里没有任何怜悯。
“处理掉。”她语带厌弃,“做得干净点。”
“是。”护卫毫不犹豫地应下。
就在护卫准备合上箱盖时,苏听澜又开口了,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箱内,眼神变得复杂,挣扎,迟疑,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等等。”她叫住护卫,“给他们一个痛快。然后把那个爪子印记,扫描下来发给我。”
护卫有些不解,但仍立刻执行:“是。”
苏听澜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箱子。她看着外面伪装成画廊的空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徐镜尘残忍的警告确实震慑了她,但也更加坚定了她的某个想法。
枕河他身边聚集的都是些什么怪物?那只变异雪狐,还有蒋临渊,贺临川,陆星野,陈默,云昭凛……手下的人传来的消息告知梦宴亭已经清醒,而他是仅次于那只野兽的存在。
“蒋临渊少爷是Maximilian麾下的首席指挥官,拥有仅次于兽人的SA级战斗力。”
“两位狼族兽人,一位来自笼中之兽的地下拳击场,另一位则是效忠于Maximilian的特工。”
“兔子兽人曾在任务中把人皮剥下来展示给任务目标,据说是为了欣赏他们的恐惧。”
这几句话浮现在苏听澜的脑海里。她深吸一口气,那些人一个个都像是不可控的变量,疯狂、危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穹穆棱的威胁,林承允的失踪,笼中之兽残余势力的反扑,还有Maximilian的步步紧逼……所有的压力都堆积在她这里。
她原本的计划已经彻底被打乱。现在,她必须调整策略。
林枕河必须回来。回到她能控制,或者说,能“保护”的地方。只有把他牢牢抓在手里,才能遏制住那些疯狂的野兽,才能有机会和穹穆棱周旋,或许还能找到林承允,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其他的……
苏听澜的眼中掠过疲惫和漠然。
贺临川如何,蒋临渊如何,那只雪狐又会如何疯狂报复……她都已经不在乎了。
她现在唯一的要求,唯一的目标,就是把林枕河带回来。
活着带回来。
至于他是清醒,还是昏迷;是自愿的,还是被强制带回来的;回来后又会面临什么……这些,她都可以不计较。
活着,就好。
只有他活着,回到她身边,这一切混乱才可能有终结的希望。她不会再让她的儿子离开她。
她拿起加密通讯器,接通了一个极少使用的频道:
“计划变更。目标优先级修正:带回林枕河。唯一硬性要求:存活。其他一切限制条件暂时解除。”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明白。”
苏听澜切断通讯,缓缓闭上眼睛,将画廊外那片虚假的宁静和身后那箱刚刚被运走的“馈赠”,一同隔绝在外。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必须尽快。在那只雪狐,或者别的什么人,造成更无法挽回的局面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