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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篮球赛 ...

  •   篮球联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训练也密集起来。陆既白在球场上找到了些许宣泄的出口,奔跑、跳跃、投篮,汗水能暂时冲刷掉心头的窒闷。他技术扎实,意识也不错,很快在队里有了位置。训练时,他有时会看到谢衍安从球场边经过,去图书馆或者实验楼。谢衍安从来不会驻足观看,步伐规律,目不斜视,仿佛那喧闹的球场和他存在于两个完全无关的时空,是两条永不交叉的平行线。每一次瞥见那个安静走过的蓝白身影,陆既白运球的手会不自觉收紧一分,然后更加用力地将球砸向地面,仿佛要将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也一并砸进去。他告诉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可眼角余光总像有自己的意志,擅自捕捉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片段。

      直到联赛正式开始的第三天。

      高二(三)班对阵实力强劲的(七)班。比赛被安排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夕阳将半个天空染成暖橘色,却丝毫没减弱球场上的热度。气氛从一开始就白热化,比分像拉锯战,你追我赶,交替上升,始终咬死在两三分的差距内。汗水早就湿透了球衣,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和喉头的腥甜。陆既白打满了全场,几乎没怎么休息,双腿开始发沉,像灌了铅,但精神却高度紧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橙色的球体和对手的移动上。

      最后几分钟,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充斥着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粗重的喘息、场边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呐喊。对方防守动作明显大了起来,身体对抗升级,裁判的哨声频繁响起。在一次关键的篮板争抢中,陆既白看准落点跃起,指尖即将触到球的瞬间,对方那个身材壮硕的中锋也吼叫着冲撞过来,不是为了球,更像是为了把人撞开。坚硬的肘部带着全身的重量,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顶撞在陆既白肋骨偏下的位置。

      “砰”的一声闷响,并不大,却像在陆既白身体内部炸开。尖锐的剧痛瞬间剥夺了所有感官,眼前猛地一黑,肺部所有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痛呼,只有一声压抑的、从齿缝里溢出的短促气音。世界天旋地转,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侧摔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膝盖和手肘传来摩擦的刺痛,但比起肋间那爆炸般的、持续扩散的钝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浸湿了额发和鬓角,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蜷缩了一下,试图缓解那要命的抽痛,却发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伤处,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激。

      裁判刺耳的哨声响起,场边爆发出惊呼和骚动。队友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嘈杂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几张焦急的脸在晃动的视野里放大,是赵磊和其他人。他们伸手想扶他,手忙脚乱。

      “既白!怎么样?”
      “伤哪儿了?”
      “我操!七班那孙子!”

      陆既白想摆手说没事,想自己站起来,证明这只是个小意外。但刚一动,肋间那抽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僵住,额上的冷汗滴落,砸在炙热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没……事……”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尝试着用手肘撑地,却发现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这还叫没事?!”赵磊声音都变了调,他是个急脾气,此刻眼睛都急红了,“别他妈逞强了!去医务室!”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朝旁边另一个男生使了个眼色,“来,搭把手!”

      两人一边一个,小心地架住陆既白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脚踩到地面的瞬间,又是一阵眩晕,伤处被牵动,陆既白闷哼一声,身体大半重量不得不倚靠在同伴身上。视线因为疼痛和冷汗有些模糊,周围晃动的面孔、嘈杂的声浪都变得扭曲而遥远。他被迫半低着头,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球场中心那片沸腾的、属于战斗的区域,走向场边相对安静些的长椅区域。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受伤侧的腰部根本不敢用力,只能拖着腿。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混合着可能是生理性的泪水,让他眼前一片迷蒙。他胡乱用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就在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穿过模糊的水光,越过搀扶着他的赵磊肩膀,投向那拥挤的、或关切张望或议论纷纷的人群边缘时——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谢衍安。

      他就站在那里,不远不近,恰恰站在喧嚣与安静的模糊分界线上。不知是刚巧经过,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阻滞了脚步,还是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他手里还拿着两本厚厚的、看起来是竞赛教程之类的书,指节扣在书脊上,用力到微微泛出青白色。夕阳的余晖从他侧后方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让他的脸陷在些许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就只是……站着。像一尊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像,周遭的一切奔流汹涌都与他无关,又仿佛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凝固在了他周身方寸之地。

      陆既白的心脏在肋骨的剧痛中猛地一缩,几乎忘了呼吸。疼痛似乎都因此加剧了,带着一种尖锐的、冰凉的麻痹感,从伤处直窜向四肢百骸。是他吗?是眼花了吧?还是疼痛产生的幻觉?谢衍安怎么会在这里?他从来不看球赛,他应该早就离开学校,或者待在图书馆某个安静的角落才对。

      然而,没等陆既白混沌的大脑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搀扶着他的赵磊已经眼尖地发现了救星般,朝着那个方向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谢衍安!帮个忙!搭把手,送既白去医务室!”

      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就涟漪阵阵的水面。近处几个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赵磊的视线望去,落在了那个格格不入的、拿着书的清瘦身影上。人群似乎出现了极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连喧嚣都仿佛被按下了音量减弱键。

      陆既白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他会怎么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淡扫过,然后礼貌而疏离地摇头,说一句“抱歉,我还有事”,或者干脆像没听见一样,转身离开?这才是符合他这几个月来设定的、最正常的反应。陆既白几乎已经预见到了那个画面,预见到了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无力和自嘲。他垂下眼,不想去看那预料之中的拒绝,疼痛和某种更深沉的疲惫攫住了他。

      可是,没有。

      预期的冷漠没有出现。陆既白眼角的余光,死死锁着那个身影。他看到谢衍安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比平时更僵直一些。他握着书的手指,似乎更用力了,书页的边缘微微凹陷。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紧绷的直线,下颌骨的线条清晰地凸现出来,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时间也许只过去了两三秒,但在陆既白的感知里,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每一帧画面都被无限拉长、放大:谢衍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喉结似乎极轻微地滚动了一次;他的目光,终于从虚无的某一点,缓缓地、沉重地,移到了被搀扶着的、狼狈不堪的陆既白身上。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暴雨前蓄满了乌云的天幕,压抑着某种即将倾泻而出的东西。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秋日湖水般的平静,而是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震惊?紧张?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陆既白读不懂,只觉得那眼神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谢衍安动了。

      不是优雅从容的转身,也不是慢条斯理的推拒。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迈开了步子,朝着他们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脚步起初甚至有些凌乱,但迅速调整成了急促而坚定的步伐。他完全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各式目光,径直走到陆既白另一侧,对那个原本搀扶着的男生简短地说了一句:“我来。”声音干涩低哑,完全不似平日清朗。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将手里那两本厚重的书,近乎粗鲁地随手塞给了旁边一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同班同学,动作快得甚至带着点慌乱的意味,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接着,他不由分说地伸出手臂,从另一侧稳稳地扶住了陆既白的胳膊,取代了原先那个男生的位置。

      触感隔着被汗水浸湿的薄薄球衣传来,温热,甚至有些烫人。那只手抓得很稳,用力地支撑着他,指腹的热度透过布料烙印在皮肤上。陆既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坚硬得像铁,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传递过来的细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走。”谢衍安只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一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他没有看陆既白的眼睛,甚至没有低头看他惨白的脸,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医务室所在的方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冷硬。

      于是,变成了三个人——赵磊在左,谢衍安在右,几乎是将陆既白半架半抱地托离了地面,快速而稳妥地带着他离开这片喧嚣的中心。从沸腾的球场到相对安静的校园后方,距离并不算太远,但陆既白却觉得这条路漫长无比。伤处的疼痛随着移动一阵阵袭来,他只能咬着牙忍耐,额上的冷汗不断渗出。耳边的声音渐渐褪去,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赵磊偶尔的几句骂娘和安慰、还有……身边谢衍安那明显比平时急促、却依旧极力保持规律的呼吸声。

      谢衍安始终没有说话,嘴唇抿得死紧,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脚下的路和支撑着陆既白这件事上。他的手臂稳稳地承托着陆既白大半的重量,没有丝毫放松。陆既白半靠在他身上,能感受到那具身躯传来的紧绷的热度,以及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僵硬。他的侧脸线条在行走的微光中明明灭灭,额角不知何时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医务室那栋白色的小楼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推开玻璃门,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室外燥热的空气隔绝。校医是个中年女人,见状立刻指挥他们将人扶到里面的诊疗床上。陆既白被放平时,又牵扯到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谢衍安扶着他的手似乎紧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松开,退开一步,但并没有离开,就站在床尾不远处。

      校医撩起陆既白的球衣下摆,检查伤处。肋下偏侧的位置,已经迅速浮现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边缘还有些红肿,在苍白的皮肤对比下更显狰狞。“啧,撞得不轻啊,”校医皱着眉,用手轻轻按压周围,“这里疼吗?这里呢?骨头应该没事,万幸,估计是软组织挫伤,可能有点骨膜损伤。”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去准备冰袋和活血化瘀的药油。

      赵磊和另一个男生见有校医接手,又惦记着还没结束、胜负未卜的比赛,跟陆既白匆匆交代了几句“好好休息”、“我们回去看看比分”,便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砰”的一声轻响,外间的门被带上。医务室里骤然安静下来,仿佛一下子被抽成了真空。只有校医在隔壁药房窸窸窣窣取东西的轻微响动,和窗外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隐约的球场喧嚣。白炽灯冰冷的光线洒满房间,照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上,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寂静、不真实。

      冰袋覆上伤处,冰冷刺骨的触感让陆既白浑身一颤,紧接着是更剧烈的、尖锐的刺痛,然后慢慢化为一种麻木的钝痛。他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目光却无法控制地,悄悄投向一直静立在床尾的那个人。

      谢衍安依旧站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从进来后就没有移动过。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绪。他看着地面某一点,目光没有焦点,嘴唇依旧抿着,失去了所有血色,显得有些脆弱。他的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肩膀的线条却绷得直直的,像拉满的弓弦。整个人的姿态,透着一股极力维持的平静,但陆既白能看见,他插在兜里的手,布料勾勒出的形状,是紧紧握拳的;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也在轻微地、无意识地颤抖着;他的呼吸声,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并不平稳,带着一种压抑的节奏。

      他站在那里,不再像一尊雕像,而像一株被无形的风暴侵袭、却仍死死扎根、紧绷到极致的竹子。外表看似静止,内里却承受着巨大的、即将突破临界点的压力。每一寸线条都凝固着抗拒与僵持,仿佛轻轻一碰,那层脆弱的平静外壳就会龟裂,露出下面激烈翻涌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无法面对的真实。寂静像有了实质的重量,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狭小的空间里,七年光阴堆积起的陌生、隔阂、未曾言明的伤口,还有此刻因这反常的援手而悄然滋生、却又不敢确认的微弱火星,全在这片苍白的寂静中无声地对峙、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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