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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衍安 见面了 ...

  •   第二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教室,在课桌和地板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三角函数,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催人欲睡的魔力。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时光。陆既白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那些正弦余弦的符号却像一群扭曲的黑色小虫,爬不进他的脑子。他的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的那个角落。谢衍安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微微侧着头,目光追随着老师的板书。阳光恰好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上,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随着写字的动作,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他偶尔会轻轻推一下滑到鼻梁上的细边眼镜——陆既白这才注意到他戴了眼镜,很薄的镜片,几乎看不出来。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斯文的、专注的气息,和记忆里那个头发乱糟糟、脸上总带着汗和灰的小泥猴判若两人。只有那颗痣,藏在柔软的棕黑色发梢下,耳廓顶端那一点浅褐,偶尔在光线变换时显现,像一个隐秘的、只属于陆既白一个人的印记,提醒着他,这不是幻影。可谢衍安的态度,比幻影更不真实。那是一种彻底的、无懈可击的漠然。陆既白试过几次“不经意”地对上他的视线,比如老师提问时,比如课间起身时,谢衍安的目光总会恰好在他脸上停留0.1秒,然后没有任何障碍地滑开,就像掠过一块没有生命的黑板或墙壁。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没有一丝一毫旧相识该有的波澜。他和其他同学说话时,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可一旦对象变成陆既白,那温和就瞬间冻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这比直接的厌恶或质问更让陆既白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无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而唯一的观众,拒绝投来任何目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过来宣布了下个月校篮球联赛的事情,鼓励男生们踊跃报名,为班级争光。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有几个好动的男生已经摩拳擦掌。“体委组织一下报名。”班主任说完就走了。体委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叫赵磊,立刻拿着本子吆喝起来:“打篮球的哥们儿,来来来,这里报名!缺后卫,缺前锋,缺……”陆既白会打篮球,技术还算不错,在以前的学校也进过校队。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报名,或许……这是个能稍微打破一点僵局的机会?集体活动,总会有点接触吧。就在这时,他听见靠窗那边传来清晰的对话声。“衍安,你肯定报一个吧?我记得你初中篮球就打得很牛啊!”是谢衍安同桌的男生,语气热络。陆既白心头一跳,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他也打篮球?“不了。”谢衍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听不出情绪,“最近不太想动。你们玩。”“别啊,咱们班就指望你撑场面呢!”另一个男生也凑过去劝。“真不了,谢谢。”谢衍安的回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疏离感。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浅淡得像水面的浮光,一触即散。陆既白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火星,“噗”一下熄灭了,只剩下一撮冰凉的灰烬。他连集体活动都避开了。是因为……不想有更多可能接触到“陌生人”的自己吗?一种混合着失落和自我厌弃的情绪涌上来。陆既白低下头,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几笔,划出深深的印痕。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谢衍安突然跑过来,笑着捶他一拳,说“既白哥哥你终于回来啦”?别傻了。当年走的是自己,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对正在登记的体委赵磊说:“我报名。位置……后卫或者前锋都可以。”赵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陆既白是吧?行,到时候一起训练。”陆既白能感觉到,在自己说出名字和报名意向的瞬间,靠窗角落那道原本落在书页上的目光,似乎极轻微地顿了一下。但当他克制着想要回望的冲动,用眼角余光扫过去时,谢衍安已经重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只有那颗小痣,在发丝间隙里若隐若现,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放学铃声敲响,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陆既白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谢衍安很快整理好东西,和同桌说了声“明天见”,便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从前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也依旧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陆既白背着书包,混在同样离校的人流里,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个蓝白色的背影。他知道这很傻,甚至有点……像个stalker。但他控制不住。七年的空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而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是唯一能填补些许的材料,哪怕只是这样看着。谢衍安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偶尔会和认识的同学点头致意,脸上挂着那种模式化的、礼貌的微笑。陆既白看着他走进学校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喉结轻轻滚动。夕阳的金光在他扬起的下颌线上跳跃。然后,他朝着与大部分学生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边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道狭窄。陆既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小时候,谢衍安的家,就在类似这样的巷子深处。难道……他没搬?还是又搬回来了?陆既白停下脚步,站在街角一株茂盛的香樟树下,没有再跟进去。他看着他高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暮色渐渐四合,吞没了最后一点轮廓。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他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染着晚归学生们的喧哗。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带着莫名的萧索。他转身,朝着自己家临时的租住屋走去。(谢衍安察觉他离开,就上了自家司机的车,回了别墅区。)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灯火。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短信,问他新学校怎么样,习不习惯。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动了动,最终只回过去两个字:“还好。”还好。一切都还好。只是,那个曾经点亮他整个灰扑扑童年夏天的小尾巴,现在成了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光。而他,连伸手触碰的勇气,都早已在七年前仓皇逃离的那个夏日午后,遗失殆尽了。篮球赛的报名,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想。但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上课,下课,做不完的习题,考不完的试。陆既白努力让自己融入新班级,和前后桌的同学渐渐能说上几句话,参加了一次篮球训练,和赵磊他们也配合得不错。他成绩中上,性格不算孤僻,慢慢也有了点头之交。但和谢衍安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依然坚固无比。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无限延伸,却永远没有交汇的可能。谢衍安是班上公认的优等生,温和有礼,人缘不错,但总带着一种淡淡的距离感。他对谁都一样,对陆既白,也只是将这种“一样”贯彻得更加彻底。陆既白试过在交作业时,故意将自己的本子放在谢衍安的本子旁边;试过在值日时,主动去擦谢衍安负责的那扇窗户;甚至有一次,谢衍安的笔滚落到他脚边,他捡起来递过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手指。谢衍安每一次的反应都无懈可击。“谢谢。”接过作业本,声音平稳。“谢谢。”接过抹布,眼神没有任何停留。“谢谢。”接过笔,指尖迅速避开,没有一丝一毫的触碰。他的“谢谢”说得礼貌而迅速,然后立刻转身,投入下一件事,从不给对话延伸出第二句的机会。那层冰壳,似乎越来越厚,越来越硬。陆既白觉得自己像一只徒劳撞向玻璃的飞虫,明明看得见里面的光热,却被彻底隔绝在外,撞得头破血流也只能自己舔舐。偶尔,在极其难得的瞬间,比如谢衍安趴在课桌上小憩,侧脸压着手臂,眼镜搁在一旁,眉心微微蹙着,露出一点点疲惫的孩子气时;或者当他解出一道难题,嘴角无意识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得多的弧度时——陆既白会恍惚觉得,那个小小的、依赖着他的“安安”还在那副冷静自持的躯壳里某个角落沉睡着。但这样的瞬间稍纵即逝。谢衍安很快又会戴上那副温和而疏离的面具,将所有人,尤其是陆既白,稳稳地挡在他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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