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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伪装靠近你 以伪装靠近 ...

  •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新校园的水泥道,咕噜咕噜,声音干涩,有点像我此刻的心情。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尾巴,烫得地面蒸起扭曲的虚影,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印刷品的油墨味、橡胶跑道被烘烤的微焦,还有大片香樟树过于卖力释放的绿意,混合成一种名叫“新环境”的复杂气息。陆既白,高二(三)班。我默念着刚刚到手的班级,心里没什么波澜,搬家、转学、适应新地方,这套流程这几年已经走得太熟,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人声嘈杂。我拖着箱子走过去,等前面扎堆的人散开些才靠近。目光从表格顶端往下滑,寻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指尖在“陆既白”三个字上无意义地蹭了一下,视线惯性地继续下移,掠过一排排陌生的姓名。然后,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呼吸。

      ——谢衍安。

      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隔了几行的距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淹没一切的巨浪。耳边的喧嚣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声。怎么会?这里?他……也在这所学校?甚至,同一个班?不可能。是重名吧。这么巧?大脑里迅速闪过几个苍白无力的否定,但目光却已不受控制地、急切地顺着那名字扫向旁边站着的人影。是个男生,很高,几乎和我一般身高。蓝白校服穿得整齐妥帖,袖子扣着。他微微侧身对着公告栏,晨光恰好落在他柔软的棕黑色发顶,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侧脸的线条清晰了许多,下颌的弧度,鼻梁的挺拔……和我记忆里那个圆乎乎、总咧着嘴笑的小豆丁几乎对不上号。可我的视线还是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他的左耳上。耳廓顶端,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很小,淡得像是不小心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下,几乎要融进白皙的皮肤里。但就是这颗痣。夏日午后,老旧居民楼的阴凉处,穿背心短裤的他热得满头汗,耳廓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也亮晶晶的。他攥着我的衣角,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既白哥哥,吃冰棍!分你一半!”喉咙突然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七年。我以为早就模糊了的画面,在这一刻清晰得刺眼。那颗痣的位置,分毫不差。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相撞。一瞬间,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尖掐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这么多年了,谢衍安。你还记得我吗?你……还生我的气吗?当年那个一声不吭就消失的“既白哥哥”。可他的眼神,很静。像两潭深秋的湖水,平静无波。那双眼睛依旧很好看,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得清亮而温和。但那温和里,没有一丝一毫我熟悉的亲近、惊喜,或者哪怕一点点惊讶。那目光在我脸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短到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然后便平淡地、自然地移开了,重新落回公告栏上。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一个背景板,引不起他任何情绪涟漪。紧接着,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也没再看我第二眼,径直拨开旁边还在讨论的两个人,朝着教学楼走去。步子迈得从容,蓝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自始至终,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我僵在原地,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掌心的刺痛感传来,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青草味的燥热空气重新涌入肺里,带着一种钝痛。

      他不认识我了。

      这个认知比刚才乍见他的名字更让我胸口发闷。或者说,他“选择”不认识我了。也对,当年是我家突然搬走,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被最重要的玩伴那样抛弃,忘记,或者干脆装作忘记,才是最好的吧。一股强烈的、夹杂着愧疚和某种难以言喻狼狈的情绪涌上来,迅速淹没了最初那点不切实际的侥幸和激动。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把胸腔里那股滞涩感赶走。也好。陆既白,这样也好。本来就是你不告而别,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期待他还记得?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公告栏“谢衍安”那三个字上。这一次,我试图用看待一个普通新同学的方式去看它。一个长得不错、气质干净、但显然和我不会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可眼角余光里,那颗浅褐色的小痣,总在我眼前晃。

      拖着箱子,我步履沉重地爬上三楼,找到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夏末的蝉。我站在门口,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扫过整个教室,然后,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再次捕捉到了那个身影。他正低头看着一本书,侧脸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头,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静谧的、几乎有些疏离的光晕。周围偶尔有人和他说话,他抬起头,嘴角礼貌性地牵一下,简短回应,然后又低下头去。那是一种……很独的气质。和我记忆里那个活泼好动、喜欢黏人的小孩判若两人。

      “新同学?进来啊,别堵门口。”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后来知道是班主任)温和地招呼我。我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拖着箱子走了进去。自我介绍很简单,名字,原来学校,没了。我能感觉到台下很多好奇的目光,但有一道目光,始终没有抬起。谢衍安依然看着他的书,仿佛教室里来了谁,走了谁,与他无关。老师让我先找个空位坐下。教室里空位不多,我扫了一眼,心脏没来由地一紧——唯一一个离他比较近的空位,就在他斜后方,隔了一个过道。而离他最远的空位在另一组的第一排。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某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自虐般的心态驱使下,我拖着箱子,走向了他斜后方的那个位置。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似乎让他翻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快得像是我的错觉。他依旧没有抬头。

      坐下,放好箱子,拿出笔袋和本子。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笨拙而刻意。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后脑勺的发旋,看到他微微低头时脖颈后那段白皙的皮肤,看到他翻动书页时修长干净的手指。空气里似乎有他身上极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和我记忆里那种孩童时期常用的、带着奶味的沐浴露香气完全不同。七年,足以改变一切。他变了,我也变了。我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漫长的时光,还有一道我自己亲手划下的、名为“不告而别”的鸿沟。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新学期的内容,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目光钉在黑板上。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他听课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字迹隔着距离看不清楚,但姿态从容。他好像……一切都很好。没有我参与和缺席的这些年,他成长得很好。这个认知让我胸口那股滞涩感更重了。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坐在我前面的男生转过头,自来熟地搭话:“嘿,新来的?我叫赵磊。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市三中。”我简短地回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哦哦,好学校啊!怎么转这边来了?”赵磊好奇。

      “家里原因。”我含糊带过,不太想多谈。

      赵磊也不在意,又叽叽喳喳说了一堆班上的事情,谁谁是学霸,谁谁爱打篮球,谁谁和谁谁在谈恋爱。我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斜前方。谢衍安合上书,从桌肚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口喝着水。他喝水的样子也很安静,喉结轻微滚动。有几个女生围到他桌边,似乎在讨论刚才的数学题。他放下杯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低声讲解。声音不大,隔着一个过道,我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褪去了孩童的清脆,变得清朗而温和,带着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独特质感。陌生,又似乎能勾起一点极其遥远模糊的印象。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想去捕捉,但它已经消失在女生们恍然大悟的轻笑声中。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讲解完题目后,目光不经意地朝我这个方向扫了一下。我立刻垂下眼,假装在整理笔袋里的笔,心跳如鼓。等他转回头,我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陆既白,你在干什么?像个小偷一样。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我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新同学,回答问题,记笔记,偶尔和赵磊说几句话。但我所有的感官,都像装了雷达,时刻捕捉着斜前方那个人的动向。他什么时候起身去接水,什么时候和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声交谈,什么时候微微蹙眉思考问题,什么时候向后靠在椅背上短暂地放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我眼底放大,反复描摹。我贪婪地看着这些陌生的细节,试图从里面拼凑出这七年里,我不曾见过的谢衍安。但越是观察,越觉得陌生。那个会拉着我裤腿、仰着脸叫“既白哥哥”的小尾巴,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我故意磨蹭着收拾东西,眼角的余光看到谢衍安不紧不慢地把书本文具收进书包,然后单肩背上,和那个戴眼镜的同桌一起走出了教室。自始至终,他没有往我这里看过一眼。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手掌摊开,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几个深深浅浅的月牙印。重逢的第一面,比想象中更平静,也更……难熬。平静的是他,难熬的是我。他那份彻底的、仿佛从未认识过我的平静,像一根细针,绵绵密密地扎在心上,不剧烈,却持续地泛着酸胀的痛。

      也许,就这样吧。陆既白。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把那份愧疚和遗憾埋起来,不要再打扰他了。现在这样,做个最普通的同班同学,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可视线落到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阳光在他桌面上投下的一块明亮光斑,心脏深处,某个角落,还是无法抑制地,轻轻抽痛了一下。那不仅仅是对过去的愧疚,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在悄然滋生。

      下午有节体育课。九月的下午依然闷热,体育老师简短集合后,便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涌向篮球场或足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在树荫下聊天或散步。

      我没什么运动的兴致,找了个看台角落的阴影坐下,看着远处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然后,我看到了他。谢衍安脱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正在篮球场边和几个男生一起打球。他的动作不算最花哨的,但很流畅,运球、传球、投篮,姿态舒展,带着一种随性又专注的味道。阳光落在他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和手臂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原来他也会这样跑跳,会在大笑时露出整齐的牙齿,会在进球后和队友击掌。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属于少年人的鲜活和生动,与教室里那个安静沉稳的形象既矛盾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我怔怔地看着,心底那份疏离感更加清晰——原来,在我缺席的岁月里,他已经拥有了如此完整、如此丰富的,与我无关的世界。

      “嘿,陆既白!不下来玩玩?”赵磊在场边挥手大喊。

      我摆摆手,示意不用。目光却不自觉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谢衍安似乎也听到了赵磊的喊声,他运着球,目光朝看台这边扫了过来。猝不及防地,我们的视线在空中又一次交汇。这一次,距离更远,但阳光太好,我甚至能看清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他还是那样,眼神平静,不带什么情绪,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坐在场边的同学。只停留了一秒,或许更短,他便转过头,将球传给了队友,继续投入到比赛中。仿佛刚才那一眼,真的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我靠在水泥台阶上,后背被太阳晒得微烫,心里却一片冰凉。那种钝痛感又来了,伴随着一种无处安放的失落。他真的……不记得了。或者说,记得,但选择了彻底割裂。哪一种更让人难受呢?我不知道。

      体育课结束,大家满头大汗地回到教室。谢衍安走在人群里,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他经过我的座位时,带起一阵微热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风。我低下头,假装在抽屉里找东西。那股气息很短暂,很快就散在教室闷热的空气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我对着物理习题册,却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斜前方,谢衍安微微低着头,正在专注地写着什么,偶尔会用笔尾轻轻抵着下巴思考。那姿态,和他小时候咬着铅笔头、皱着眉头算十以内加减法的样子,竟然有那么一丝微妙的重叠。我赶紧移开视线,把注意力强行拉回习题上。

      就在这时,一张小纸条从旁边悄悄推到了我的桌上。是赵磊。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放学去网吧开黑?新开那家环境超好!”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在纸条背面写:“不了,还有事。”

      赵磊撇撇嘴,把纸条团成一团。我又看了一眼斜前方,谢衍安似乎对这场小插曲毫无察觉。他写完了一张卷子,正拿起水杯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我强迫自己不再看他,开始认真做题。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喧嚣起来。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到谢衍安已经收拾好东西,和同桌道了别,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才加快了动作。

      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校园里到处都是结伴回家的学生,欢声笑语。我独自一人走向校门口,心里空落落的。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只有掌心那几个尚未完全消退的指甲印提醒着我,谢衍安,那个我以为早已遗失在时光深处的人,真的再次出现了,以一种最平静、也最遥远的方式。

      在校门口,我看到了他。他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车窗摇下,驾驶座上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正笑着和他说着什么,应该是他母亲。他微微弯着腰,侧耳倾听,然后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拐角,久久没有动。夕阳的余晖落在我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七年后的重逢,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戏剧性的相认,没有激烈的质问,甚至没有一句简单的“你好”。只有无声的凝望,平静的忽略,和我心里那片不断扩散的、冰冷的茫然。

      我不知道未来在这个班级里,我们会如何相处。或许就像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平行地走完剩下的高中时光。这大概就是命运对我当年不告而别的惩罚吧——让我重新遇见他,却只能做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我紧了紧书包带子,转身,朝着与那辆车相反的方向走去。路还很长,而我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上,除了对未来的茫然,还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于过去的、无声的重量。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恐怕要在我心里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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