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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医务室 篮球赛中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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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絮叨着注意事项,拿来冰袋和药油,陆既白感觉着肋下皮肤被冰得发麻,又被药油辛辣的气味刺激得想咳嗽,但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他的余光,他的全部感知,都系在床边那个沉默的身影上。直到校医转身去了隔壁药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寂静像骤然涨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无比清晰,窗外的喧嚣彻底沦为遥远的背景音,只剩下日光灯管单调的嗡鸣,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响、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他躺着,冰袋的凉意从皮肤渗入骨髓,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血液里奔涌的热度和喉咙口的干渴。他必须说点什么,这沉默快要把他逼疯了。他挣扎着想撑起一点身子,动作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冷汗。这细微的动静,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一直垂着眼、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的谢衍安,猛地抬起了头。陆既白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温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打碎的黑色琉璃,里面翻涌着剧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绪——震惊、慌乱、某种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陆既白几乎不敢辨认的、被死死压抑住的委屈和怒意。他的眼眶微微发红,胸膛起伏得厉害,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抽了出来,指尖蜷缩着,微微发抖。“你……”谢衍安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只吐出一个字,就哽住了。他急促地吸了口气,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重新找回声音,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陆既白……你是不是……”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动作有些僵硬,却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急切。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陆既白脸上,像是要穿透这七年的时光,直直看进他灵魂里去。那层坚冰般的伪装,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鲜活的伤口。陆既白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他看到谢衍安向他伸出了手,那只修长干净、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似乎想要触碰他肋下的伤处,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别的东西,悬在半空,进退维谷。“安安……”陆既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许久未用的旧风箱。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带着积压了七年的重量,砸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谢衍安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他伸出的手猛地攥紧成拳,指节泛出青白色。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更加混乱,但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彻底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迷茫和挣扎。“……疼吗?”谢衍安终于问了出来,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之前的平稳无波,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泄露出来的颤音。他的目光落在陆既白被冰袋覆盖的伤处,眉头紧紧蹙着。“还……还好。”陆既白喉咙发紧,几乎语无伦次。谢衍安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这不是冷漠,不是无视,这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你……你怎么……”他想问“你怎么过来了”,想问“你不是一直装作不认识我吗”,但话到嘴边,看着谢衍安那双碎裂般的眼睛,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愧疚,都堵在那里,发酵成一片酸涩的茫然。谢衍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胸膛依旧起伏不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既白,仿佛要把他此刻狼狈的样子刻进脑海里。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时间在寂静中失去了度量——他忽然别开了脸,下颌线绷得像是要断裂。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动作带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烦躁。“我走了。”他又恢复了那种紧绷的平静,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距离感,但尾音里那丝不稳出卖了他。说完,他不再看陆既白,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像在逃离。“等等!”陆既白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肋下的疼痛。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朝着谢衍安的背影。谢衍安的脚步顿住了,停在门边,背对着他。他的肩膀依旧绷得很紧。医务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陆既白粗重的喘息声。“谢衍安,”陆既白看着那个僵硬的背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疼痛和积压了太久的不甘,“你……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关于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关于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关于这七年。
门边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许久,久到陆既白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窗外的喧嚣都仿佛彻底沉寂下去。谢衍安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苍白了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刺向陆既白。“问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锋利,“问你当年为什么答应带我去游乐园,结果第二天就人间蒸发?问你为什么连张纸条都不留?还是问你……现在回来,又是什么意思?”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小锤,狠狠砸在陆既白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当年父母的决定仓促到连他自己都懵了,想说他也曾偷偷写过信却不知道地址,想说……可是,所有的解释在谢衍安那双盛满失望和冰冷质问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哑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谢衍安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嘲讽的弧度,“陆既白,七年了。一句‘对不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知不知道我……”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他用力咬住了下唇,撇开视线,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压了下去,只剩下疲惫和一片荒凉的空洞。“算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什么好问的。都过去了。”他又要转身。“没有过去!”陆既白急切地喊出声,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扭曲,“安安,我没有……我没有忘记!”谢衍安的背影再次僵住。陆既白喘着气,忍着肋间的抽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要把每一个字钉进去:“我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那颗痣……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敢认。因为……是我先走的。”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气。谢衍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扯、蔓延。终于,就在陆既白快要被这沉默和伤处的疼痛双重折磨得失去意识时,谢衍安极其缓慢地转回身。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底那层冰冷的火焰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疲惫,还有一丝陆既白看不懂的、近乎哀伤的东西。他走到床边,没有看陆既白,伸手拿起了校医留下的、装着口服药的纸袋,又检查了一下冰袋是否还敷得稳妥。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指尖不可避免地偶尔蹭到陆既白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药,按时吃。冰袋再敷十五分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比赛……别想了。好好休息。”说完这些,他直起身,目光终于再次落到陆既白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寂静的寒潭,望不到底。“陆既白,”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有些事,不是一句‘记得’或者‘对不起’就能算了的。”他没有等陆既白的回答,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陆既白来不及解读的情绪,然后,他转身,拉开了医务室的门。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个蓝白色的背影。陆既白独自躺在冰冷的诊疗床上,肋下的疼痛依旧清晰,药油的味道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萦绕不去。窗外,球赛似乎结束了,传来一阵隐约的欢呼,随即又很快消散。他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光晕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谢衍安最后那句话,像回声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有些事,不是一句‘记得’或者‘对不起’就能算了的。”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当谢衍安眼底的冰层裂开,露出底下汹涌的、真实的情绪时,当那句压抑着哽咽的质问冲口而出时,陆既白知道,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壳,被撞开了一道缝隙。而他,正透过这道缝隙,窥见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尽管那光的背后,是更深的疼痛和更复杂的迷局。他缓缓闭上眼,冰袋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混乱的思绪中,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不能再逃避了。陆既白。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次,他必须面对。面对谢衍安,面对七年前那个仓惶逃离的夏天,面对自己这些年始终未曾放下的……那份沉甸甸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