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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嘉和元 ...

  •   嘉和元年春,三月十六。

      虞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的承尘,淡青色的帐幔,窗外鸟鸣啾啾,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怔怔看着那片光斑,半晌没有动。

      这是……哪里?

      她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没有一丝薄茧。她摸了摸颈间,光滑如初,没有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青砖冰凉,却让她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姑娘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虞昭猛地回头,看见青黛端着一盆热水掀帘而入。

      那张脸年轻鲜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不像后来在长春宫陪她熬过三年囚禁的那个青黛,满面愁容,未老先衰。

      “姑娘?”青黛见她愣愣看着自己,有些奇怪,“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虞昭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到妆台前,看向铜镜。

      镜中是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眼青涩,肤色白皙,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翠,是京城贵女中最出挑的模样。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感温热,有血有肉。

      她慢慢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树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一簇簇压满枝头。树下站着一个小丫鬟,正拿着竹竿打落花,说是要收起来做胭脂。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是府中侍卫在演武场操练。

      虞昭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青黛吓坏了,扔下铜盆跑过来:“姑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虞昭抬手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她转身抱住青黛,将脸埋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青黛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姑娘不哭,不哭,奴婢在这儿呢。”

      虞昭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松开青黛,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破涕为笑:“没事,做了个噩梦,吓着了。”

      青黛心疼地替她整理鬓发:“什么梦能把姑娘吓成这样?”

      虞昭望着窗外那树海棠,轻声说:“梦见你们都死了。”

      青黛一愣,随即笑起来:“姑娘说什么胡话呢,奴婢活得好好的,老爷和公子也好好的,连薛公子都好着呢,前儿还派人送了一筐枇杷来,说您爱吃。”

      薛公子。

      薛烨。

      虞昭心头一颤,转身看向青黛:“薛烨?”

      “是啊,薛公子。”青黛笑盈盈地说,“姑娘忘了?昨儿林夫人还派人来,说等过两日天气好了,接您去城外赏春呢。”

      虞昭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薛烨还活着。

      父兄还活着。

      所有人都活着。

      只有她一个人,带着那三年的记忆,从地狱里爬了回来。
      ——

      接下来的日子,虞昭一直在暗中筹划。
      她不动声色地从父亲和兄长口中套话,确认如今是嘉和元年三月,新帝刚刚登基,朝局初定。

      她尚未被册立为后,甚至还未正式入宫,只是在宫宴上见过皇帝几次,并未引起注意。

      前世,她是在这一年的秋猎上被皇帝看中,才被强纳入宫。那是八月的事,如今才三月,还有五个月的时间。
      五个月,足够她改变一切。

      只要避过秋猎,只要不被皇帝看中,虞家就不会成为皇帝用来牵制旧部的人质,薛烨就不会因她而死,裴寻也不会……

      想到这里,虞昭的心猛地一缩。

      裴寻。

      她依稀记得在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裴寻抱着她的尸身,看见他跪在她榻前,看见他服毒自尽,临死前握着那支银簪,低声说“阿昭”。

      那一幕,她永生难忘。

      可如今重来一回,她该如何面对他?
      裴寻如今还是刑部郎中,刚入仕两年,尚未权倾朝野,也还未变成那个冷厉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权臣。

      他还是那个会脸红、会说错话、会在庙会上给她买糖葫芦的少年。
      而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虞家嫡女了。

      她心里装着三年的囚禁,装着林砚之的血,装着满目疮痍的前世,装着对他的愧疚与心疼,唯独装不下那些年少情深的悸动。

      这一世,她只想护住该护的人,然后远远避开他。

      他值得更好的人生,值得一个干干净净、没有背负任何前尘的女子,而不是她这个满身血债的孤魂。
      ——

      三月廿二,天清气朗。
      虞昭随父亲前往城外大营,看望操练的将士。虞正安心疼女儿被闷在府中太久,特意带她出来散心。

      马车驶过长安街,虞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心底涌起一阵恍惚。

      前世她被困深宫三年,早已忘了市井烟火是什么模样。如今看着这些鲜活的面孔,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竟觉得有些陌生。
      马车行至一家茶楼前,忽然停住了。
      “怎么回事?”虞正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车夫回道:“老爷,前头有人设了路障,说是刑部办案,让咱们绕道。”
      刑部。

      虞昭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透过车帘缝隙看向茶楼。

      二楼窗前,一人负手而立。

      锦衣玉冠,身姿挺拔,侧脸轮廓清俊,正低头看着街上的动静。

      只一眼,虞昭浑身僵住。

      是裴寻。

      年轻三岁的裴寻。

      他比前世少了几分深沉凌厉,眉眼间还有几分意气风发的锐气,可那挺直的脊背、清冷的姿态,已经隐约可见后来权倾朝野的影子。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街上的喧嚣,直直望向她的马车。

      虞昭猛地放下车帘,心跳如擂鼓。

      那一瞬间的目光对视,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她捂住心口,拼命告诉自己冷静——他不可能记得,他不可能知道,他如今不过二十出头,还没有经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纠葛,根本不可能认出她。
      可那一眼,为什么那么熟悉?
      就好像……他也一直在找她。

      茶楼上,裴寻负手而立,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良久,他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银簪。
      錾梅花纹,簪头已旧,上面刻着两个小字:阿昭。
      他握紧簪子,抵在唇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三日前,他从梦中惊醒,发现枕边多了这支簪子。那是他前世握着自尽的东西,是他陪着她一起赴死的信物,是他在奈何桥边徘徊不去时唯一的念想。

      他以为自己会忘记。

      可他什么都没忘。

      他记得她入宫时的背影,记得她被囚三年的煎熬,记得她为了林砚之跪在他面前的样子,记得她穿着嫁衣躺在榻上,颈间一道血痕,唇角还带着解脱的笑。

      他记得自己跪在她榻前,握着她的手,说“阿昭,我来陪你”。

      他记得自己饮下毒酒,在黑暗中一遍遍唤她的名字,直到再也没了意识。
      然后,他睁开眼,回到了十年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还没有入宫,林砚之还活着,虞家还没有被削权夺爵,那些噩梦都还没有发生。他还有机会,还有整整五个月的时间,可以阻止一切。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前世她恨他,怨他,躲他,最后死在他面前,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

      这一世,她要避着他,他知道。从她方才放下车帘的动作,他就看得出来。她在躲,她不想见他,她想要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可他偏不。

      “大人。”身后幕僚轻声唤他,“刑部那边催问,下午的审理是否照常?”

      裴寻没有回头,只是将银簪收回袖中,贴身藏好。

      “照常。”他说,声音平淡如水。

      幕僚领命退下,刚走到门口,又听他开口:“去查一下,虞家近日有什么动向,林砚之去了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

      幕僚一愣:“大人,虞家和林家……”

      “事无巨细,都要。”裴寻转过身,目光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去吧。”

      幕僚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房中只剩裴寻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那条已经空荡的长街,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自嘲,有苦涩,也有一丝几近疯狂的执念。

      “阿昭,”他低声说,“你以为躲着我就行了吗?”

      “前世你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条命。你知不知道,我看着那道圣旨,心里在想什么?”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袖中的银簪。
      “我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活着,你却要死?凭什么他值得你用命去换,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可那道圣旨是我亲自送去刑场的。是我拦下了那把刀,是我亲口告诉他,你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救了他。因为你想要他活着。”
      “可阿昭,你别指望我会对他好。这一世,我会让他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在你面前,让你看着他,让你护着他,让你天天和他见面。”

      他睁开眼,眼底暗潮翻涌。

      “然后,我要你每见他一次,就想起我一次。我要你每次护着他,就想起前世你是怎么求我的。我要你每次对他好,就想起我为你做了什么。”

      “我倒要看看,你心里,到底能装下几个人。”
      ——
      而此刻,虞府海棠阁中,虞昭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树海棠,久久出神。
      她手里握着一封信,是方才回府时门房递进来的。信封上只有两个字:阿昭。
      字迹遒劲,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体。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薛烨还活着,活得很好。不用谢我。——裴寻”
      虞昭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他还活着。

      裴寻救了他。

      可这时的裴寻怎么会知道薛是谁?怎么会知道她关心薛烨的生死?怎么会——

      她攥紧信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惊惧,有困惑,有抗拒,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窗外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粉白。

      她望着那片落花,忽然想起前世他临死前的模样。他握着那支银簪,低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再也没了声音。

      那样一个人,她怎么躲得开?
      虞昭闭上眼睛,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她没有烧掉。

      也没有回信。

      只是静静坐在窗前,望着那树海棠,从午后一直坐到黄昏,坐到暮色四合,坐到满院的花瓣都被夜风吹散。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她心上。

      她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裴寻,”她低声说,“你到底想怎样?”
      夜风拂过,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一树海棠,在黑暗中无声摇曳,落花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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