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觉十春空》鹤愔

4、第4章 三日后

　　三日后，入宫采选之日。

　　虞昭按照规矩，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宫装，未施粉黛，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模样温婉柔弱，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温顺可人的闺秀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柔弱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冷静果决、历经沙场的心。

　　前世她为了争宠，为了家族荣耀，刻意打扮得明艳动人，在一众秀女中脱颖而出，早早被皇帝注意到，也早早成了皇后太子的眼中钉。

　　这一世，她要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低调，蛰伏，避宠，是她入宫的第一准则。

　　采选在御花园的沁芳亭举行，皇帝皇后高坐上位，底下站满了京中各家的秀女，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都盼着能被陛下看中，一步登天。
　　虞昭站在人群的最末端，微微垂着眼，一言不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薛烨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一身青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正担忧地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他是特意入宫，来看她的。

　　前世，就是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心，最终害了他。

　　虞昭的心微微一暖，随即又沉了下去。她轻轻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也示意他不要过多关注自己。

　　薛烨看懂了她的意思，轻轻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满是关切。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一道深沉的目光里。

　　裴寻站在皇帝身侧，身为刑部尚书，今日负责宫中护卫事宜。

　　他一身玄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周遭的官员纷纷避让，不敢与之对视。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虞昭。

　　看着她一身素衣，柔弱温婉的模样，裴寻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他的阿昭，无论什么时候，都这般好看。

　　可当他看到虞昭看向薛烨的目光，看到薛烨那毫不掩饰的关切时，墨色的眸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指节狠狠攥紧，一股浓烈的醋意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过是个青梅竹马，也敢这般盯着他的人。

　　若不是顾忌此刻是在宫中，若不是不想吓到虞昭，他早已下令，将薛烨赶出宫去。

　　皇帝的目光在一众秀女中扫过，很快便注意到了站在末端的虞昭。

　　将门嫡女，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即便穿着朴素，也难掩出众的姿色。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正要开口询问她的家世。

　　就在这时，裴寻忽然上前一步，低声向皇帝禀报：“陛下，方才刑部递来紧急公文，江南贪腐案有了新的线索，事关重大，还请陛下移步一观。”

　　皇帝闻言，顿时将注意力从秀女身上移开，皱眉道：“哦？竟有此事？呈上来。”

　　裴寻顺势将早已准备好的公文递了上去，成功转移了皇帝的全部注意力。

　　虞昭站在下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微微一怔，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太巧了。

　　偏偏在皇帝要注意到她的时候，裴寻就递上了紧急公文。

　　是巧合，还是……

　　她抬眼，悄悄望向裴寻的方向。

　　男人正垂眸站在皇帝身侧，神情淡漠，专注地看着公文，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寻常公务。仿佛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这个不起眼的秀女。
　　可虞昭却莫名觉得，刚才那一幕，并非巧合。

　　难道是她多想了？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重新低下头，继续扮演着自己柔弱温顺的角色。
　　采选还在继续，因皇帝专注于公文，无心选秀，不过草草过目了一遍，便下令让秀女们各自退下，只留下了几位家世普通、样貌平庸的女子充入后宫，而虞昭，则被安排在了偏僻的长乐宫，无品无级，无人问津。
　　正合她意。
　　退选之后，御花园中举办了小型的骑射宴，供皇室宗亲与世家子弟消遣。

　　薛烨自幼擅长骑射，被友人拉着，一同前往校场比试。

　　虞昭本想直接返回长乐宫，却被几位秀女缠住，不得已，也跟着去了校场。

　　她知道，薛烨擅长射箭，她也知道，前世就是在这场骑射宴上，薛烨一箭成名，引得皇帝赞赏，也引来了旁人的嫉妒，为后来的构陷，埋下了祸根。

　　这一世，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校场之上，气氛热烈。

　　几位世家子弟轮番比试，箭术参差不齐，引来阵阵喝彩与哄笑。

　　很快，便轮到了薛烨。

　　薛烨拿起弓箭，身姿挺拔，目光专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少年意气风发的光芒。他拉弓搭箭，动作流畅利落，一看便是功底深厚。

　　虞昭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微微上前一步，表面上是好奇观望，眼底却一片冷静，快速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果然，她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动了动手脚，似乎想要在薛烨射箭的时候，故意制造混乱，让他出丑，甚至误伤旁人。

　　那是皇后的人。

　　前世，薛烨就是因此被诬陷行刺，虽然后来洗清了嫌疑，却也彻底得罪了皇后一派。

　　虞昭的指尖微微蜷缩，正想不动声色地提醒薛烨。

　　就在这时，一支箭忽然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了草丛的方向。

　　“咻——”

　　箭尖擦着那个小太监的耳边飞过，狠狠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剧烈晃动，吓得那小太监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全场哗然。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箭支射来的方向。

　　裴寻不知何时，站在了校场的高台上，手中握着一把长弓，神色淡漠，仿佛只是随手射出了一箭。

　　“宫中禁地，岂容尔等放肆。”他开口，声音低沉冷厉，目光扫过那个小太监，吓得对方直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怀疑裴寻的用意。

　　他是刑部尚书，掌管刑狱，最是严苛，在他面前，任何人都不敢造次。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整顿宫规，惩戒不守规矩的下人。

　　只有虞昭，心中一清二楚。

　　他这一箭，是为了救薛烨，更是为了……护她。

　　他看出了她的担忧，看出了暗藏的危险，所以出手，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决了麻烦。

　　虞昭抬眼，望向高台上的男人。

　　裴寻也恰好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眸底深邃如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依旧是那副冷漠狠厉的模样，可虞昭却分明从那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只针对她的温柔。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薛烨顺利射出三箭，箭箭命中靶心，赢得满堂喝彩。他下意识地看向虞昭，眼中满是欢喜。

　　虞昭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

　　只是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烫。

　　高台上，裴寻看着薛烨看向虞昭的目光，醋意再次翻涌，他冷冷收回视线，攥紧了手中的长弓。

　　看来，给这位薛公子的警告，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