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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虞昭没有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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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昭没有应声,只是缓缓走到他案前,站定。
烛火映着她的脸,苍白如纸,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卷上。
那是一支银簪。
錾梅花纹,簪头已旧,却被摩挲得发亮。
裴寻握笔的手猛地一颤,朱笔在纸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支银簪,目光从簪子移到她的脸上,又落在她的鬓角——那里,果然少了一根簪子。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虞昭。”他的声音低沉发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做什么?”
虞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半晌,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裴寻,今日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裴寻猛地站起身,绕过案几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你还我什么?这根簪子是我送你的及笄礼,是你唯一留着的东西,你要还我?你拿什么还?”
虞昭任由他攥着手腕,没有挣扎,也没有痛呼,只是静静看着他。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点微弱的光,那光芒里没有泪,只有彻底的死寂。
“他来过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你的人来过了,告诉我,你尽力了,但陛下不允。三日后,菜市口。”
裴寻浑身一震,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倏然松了三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死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已经不想活了。
“虞昭,”他的声音发颤,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虞昭轻轻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从容得像是日常梳妆,“我清醒得很。裴寻,你恨我入宫,恨我负你,恨我为了林砚之来求你,这些我都认。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入宫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剜心:“我父兄战死沙场,我虞家满门忠烈,被新帝一纸诏书削权夺爵,我身为虞家嫡女,若不入宫为质,虞家旧部会是什么下场?我入宫那天,你在哪里?你在朝堂之上,跪迎新帝登基,口称万岁。”
裴寻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知道你不容易。”虞昭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你有你的抱负,你的野心,你的步步为营。我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可裴寻,你凭什么恨我?你凭什么觉得,我欠你?”
她伸手,从他手中取过那支银簪,握在掌心,轻轻摩挲。
簪头的梅花纹已经被磨得模糊,可那上面刻着的小字还在——阿昭。是他当年亲手刻的。
“这根簪子,我留了十年。”
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入宫那天,我把它藏在妆奁最底层,谁也没告诉。被囚这三年,我日日拿出来看,看得簪头都磨秃了。我每次看它,就会想起你,想起那个在庙会上给我买糖葫芦的少年,想起那个说要以十里红妆娶我的裴寻。”
她抬起头,眼底终于浮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可我更记得,”她说,“那天我站在宫门前对你说绝情的话,你转身离开时,背影有多决绝。我记得后来在宫宴上遇见你,你从我身边走过,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记得我被囚长春宫,生死不知,你权倾朝野,却从未递过一句话,从未问过我一句好不好。”
裴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怪你。”虞昭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明白。可你今日问我,心里有没有你——”
她将银簪举到眼前,烛火映着簪身,泛起暗沉的光。
“我心里有没有你,你不知道吗?”
裴寻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隐忍了十年的潮水,看着她鬓角那一缕刺眼的白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她若心里没有他,当年不会在宫宴上避开他的目光,不会在被囚之后仍日日梳妆、夜夜簪花,不会在濒死之时仍保留着他的簪子。她若心里没有他,今日不会来。
可他宁愿她心里没有他。
至少那样,她不会痛。
“虞昭。”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却握了个空。她后退一步,将银簪轻轻放回案上,退到门口。
“裴寻,”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眼底的水光也尽数敛去,“林砚之的命,我要定了。我来求你,你不肯,那便罢了。我自己去换。”
她转身,推开房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裴寻的影子在墙上乱舞,像一只困兽。
他追出门去,却只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素白的衣裙融入夜色,快得像一场梦。
“虞昭!”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却没有人回应。
——
那一夜,一封血书从长春宫递到了御前。
翌日早朝,皇帝当众宣布:皇后虞昭自陈罪责,以死谢罪,朕念其悔过,特赦薛烨,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圣旨传到刑部大牢时,林砚之已被押赴刑场。
裴寻亲自持旨赶往菜市口,在刀斧手举刀的瞬间,拦下了那道斩令。薛烨死里逃生,跪在地上久久不起,问他为何要救。
裴寻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宫城的方向,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
她做到了。
她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他的一条命。
——
裴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长春宫。
只记得耳边全是风声,马蹄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冲进凤仪宫正殿,撞开内殿的门,然后就僵在了门口。
虞昭躺在榻上。
她穿着那身入宫时的嫁衣,正红锦绣,金线勾勒的凤凰展翅欲飞。
长发披散,铺了满榻,乌黑如墨,衬得她面如白纸。她闭着眼,神情安详,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颈间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榻边落着一把金剪,剪尖染着尚未干涸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青黛跪在榻前,早已哭得说不出话。
裴寻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跪在榻前,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冰凉,没有一丝热气。
他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颊。皮肤还是软的,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可那温度正一点点消散,如同她离去的魂魄,再也追不回来。
“虞昭。”他唤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虞昭,你睁眼看看我。”
她没有睁眼。
永远不会再睁眼了。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十五岁及笄,他亲手将这支银簪插在她发间。她转过身,笑盈盈看着他,眉眼弯弯,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她就不依不饶地追问,怎么好看,哪里好看,说清楚。
他被问得脸红,她就笑得更欢,说裴寻你这人真无趣,连夸人都不会。
那时他以为,这辈子还有很长很长。
可他错了。
他从她发间取下那支银簪,握在掌心。簪上还带着她最后一点体温,可很快,那点温度也消散了,只剩一片冰凉。
他将簪子紧紧攥住,抵在心口。那下面,是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虞昭,”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赢了。”
“你用这种方式让我记住你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向她平静的容颜。她唇角那丝笑意还在,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你以为还了簪子,就能与我两清?”他低声说,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暗潮,“虞昭,你想错了。”
“这辈子还不清,那就下辈子。下辈子还不清,那就生生世世。你欠我的,永远别想还清。”
他俯下身,在她冰冷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站起身,将那支银簪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
当夜,裴府。
裴寻坐在书房中,案上摊着一份刚写好的遗折。他执笔的手很稳,字迹依旧端正遒劲,没有一丝颤抖。
遗折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臣裴寻,侍君十载,鞠躬尽瘁。然臣有私心,为一人守十年,终未守住。今其人已逝,臣生无可恋,唯求一死,随其而去。臣死后,家产尽数充公,府中下人各给盘缠遣散。惟有一事相求:臣与那人,生不同衾,死愿同穴。望陛下成全。
遗折旁边,放着那支银簪。
裴寻放下笔,拿起簪子,就着烛火细细端详。簪头的梅花纹已经被磨得模糊,可那“阿昭”二字,依旧清晰如初。
他忽然想起,那年刻这两个字时,她就在旁边看着。
他刻得认真,她就捣乱,一会儿问刻好了没,一会儿说刻歪了重来,一会儿又凑过来看他刻字,发丝蹭在他脸上,痒痒的。
他忍无可忍,抬头瞪她,她就笑得前仰后合,说裴寻你脸红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烛火摇曳,他收回思绪,将簪子收入怀中,贴在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最后一点温度,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吹熄烛火。
黑暗中,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他暗中备下的毒药,无色无味,服下后无痛无觉,如同睡去。
他拔开瓶塞,仰头饮尽。
毒药入喉,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只有一片清凉,如同三月的风。他躺回榻上,闭上眼,手按在胸口那支银簪上。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她的脸。
十五岁的她,笑靥如花,问他好不好看。
二十岁的她,站在宫门前,面色苍白,对他说你我两不相欠。
二十五岁的她,躺在榻上,穿着嫁衣,唇角含笑,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阿昭。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