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潮》司桔

9、桂香绕台时

　　秋意漫进明德中学的大礼堂，窗外的香樟落了细碎的金叶，风卷着桂花香穿堂而过，将礼堂里的燥热轻轻吹散。年度文艺联欢会正行至下半场，舞台顶的追光灯淌着暖黄的光，落在猩红的幕布上，映出几道晃动的光斑，台下的蓝色座椅坐得满满当当，塑胶座椅沾着秋日午后淡淡的温意，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香和少年人身上清浅的洗衣液味道，笑闹声裹着微凉的秋风，在礼堂里轻轻漾开，揉成了独属于秋阳的温柔。
　　沈念听捏着米白色纱裙的裙摆，指尖蹭过布料上细碎的蕾丝，鼻尖萦绕着后台花架上金桂的馥郁清香，还有身旁林薇念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她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女生，林薇念正垂着眼调试钢琴凳的高度，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三角钢琴的黑白琴键边缘，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清越的单音在嘈杂的后台里漾开，她的眉峰微挑，唇角抿成一道利落的弧线，连抬眼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鬓边垂落的碎发被她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别到耳后，指节轻抵耳廓，动作里藏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娇矜。
　　“别捏着裙子了，皱了就不好看了。”林薇念的声音清泠泠的，没看沈念听，目光依旧凝在琴键上，指尖又轻弹了一个音，余韵绕着后台的吊扇散开，“你要是等会儿忘词，我就多弹两遍间奏，够你反应的，就是别愣在台上，丢人的不是你一个。”
　　沈念听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的那点微末紧张像是被戳破的泡泡，倏地散了大半。她抬手拍了下林薇念的胳膊，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薄绒袖管，带着秋日里特有的清爽，“我才没紧张呢，就是第一次在大礼堂的主舞台表演，有点不习惯而已。再说了，咱俩练了快一个月，闭着眼睛都能配合上，还能忘词不成？”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松开了捏着裙摆的手指，顺势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齐刘海，指尖触到额角薄薄的软汗，才发现秋阳的暖热，连后台的吊扇都吹不散。
　　后台的吊扇吱呀转着，吹出的风裹着桂香，几个表演的同学凑在风口，手里捏着温温的矿泉水，瓶身凝着薄薄的水汽，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沈念听也从旁边的帆布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清甜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嗓子里的一点干涩，她抬眼看向舞台的方向，报幕员甜美的声音透过音响传过来，刚报完上一个节目，台下的掌声便轰然响起，热烈得震得后台的墙壁都微微发颤，连窗台上的桂花瓣，都被震得轻轻晃了晃。
　　林薇念终于抬眼，扫了沈念听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矿泉水瓶上，眉梢微扬，“喝慢点儿，呛到了又要手忙脚乱。”说着，她从自己的精致手包里摸出一小瓶温的蜂蜜水，递到沈念听面前，瓶身是磨砂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喝这个，润嗓子，比凉白开管用。”
　　沈念听接过蜂蜜水，拧开喝了一口，清甜的蜂蜜味在嘴里漾开，暖融融的滑进喉咙，熨帖得很。她看着林薇念依旧冷着的脸，忍不住笑，“口是心非的家伙，明明关心我，还偏要说些硬邦邦的话。”
　　林薇念的耳尖微微泛红，却飞快别过脸去，重新看向钢琴，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谁关心你了，就是怕你唱砸了，连累我。还有，还有三分钟就到我们了，赶紧把水喝完，往观众席走，别磨磨蹭蹭的，表演完直接回座位就行。”
　　沈念听吐了吐舌头，乖乖喝完蜂蜜水，把空瓶塞进帆布包，又仔细理了理自己的纱裙，跟着林薇念走到舞台的侧幕。幕布的缝隙里，能看到台下乌泱泱的人头，还有高一二班的座位区就在礼堂中间的位置，秋风透过礼堂的通风口钻进来，卷着台下的低语声和窗外的桂香，缠在一起，让人心头的那点期待，又多了几分雀跃。
　　“下一个节目，钢琴弹唱《雨过后的风景》表演者，高一二班林薇念、沈念听，大家掌声欢迎！”
　　报幕员的声音落下，台下的掌声瞬间响起来，高一二班的同学更是扯着嗓子喊着她们的名字，拍着手的力道格外重，沈念听的心跳倏地快了几分，她抬眼看向林薇念，林薇念冲她微微颔首，率先迈步走上舞台。
　　黑色的三角钢琴摆在舞台中央，衬着秋日的暖光，添了几分温柔。林薇念走到钢琴前，微微欠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动作优雅又利落，随后便坐在钢琴凳上，抬眼看向侧幕的方向，目光里带着点浅浅的催促。沈念听深吸一口气，攥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用力，迈步走上舞台，暖黄的追光灯落在她身上，带着点秋日独有的温软，她走到钢琴旁的话筒架前，对着台下弯眼笑了笑，梨涡浅浅，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还有调皮的男生吹起了口哨。
　　林薇念的指尖落在琴键上，前奏的第一个音便淌了出来，清越的钢琴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漾开，像秋日的溪水淌过青石，洗去了所有的喧闹和浮躁。沈念听握着话筒，凑到唇边，目光落在琴键上林薇念翻飞的手指，等前奏落尽，她的声音便顺着音响飘了出去，清亮又清甜，像咬了一口刚摘的糖炒栗子，甜丝丝的，又带着点温温的香。
　　【失去力气】
　　【某年某月某个星期几】
　　【某事某地你为我淋雨】
　　【关于你的一切还挥之不去】
　　【你给的结局不留情】
　　【这悲伤的雨不肯停】
　　……………
　　歌词在礼堂里绕着，钢琴声和歌声缠在一起，像秋日的晚风绕着香樟枝桠，台下的同学都安静了下来，有人托着腮，有人轻轻跟着打节拍，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慢了下来，生怕扰了这舞台上的美好。沈念听唱着，目光偶尔扫过高一二班的座位区，看着熟悉的同学朝她比着大拇指，看着窗外飘进来的金桂叶落在窗沿，心里的那点紧张彻底消散，只剩下唱歌的愉悦，还有和林薇念配合的默契。
　　林薇念的指尖依旧在琴键上翻飞，她的目光落在琴谱上，却能精准地接住沈念听的每一个调，间奏时，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琴键，弹出的旋律婉转又温柔，和沈念听的声音相得益彰。这是她们练了无数次的配合，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后来的默契，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停顿，都刻在了彼此的心里，像秋日的树影，缠缠绕绕，密不可分。
　　一曲唱罢，最后一个钢琴音轻轻落下，余韵绕梁，沈念听的歌声也温柔收尾，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高一二班的欢呼声更是掀了顶，有人站在座位上挥手，喊着“林薇念沈念听最棒”，口哨声和欢呼声缠在一起，在秋日的空气里漾开，震得舞台顶的灯光都微微晃动。
　　沈念听握着话筒，对着台下弯眼笑，眉眼弯弯的，像盛了秋日的星光，她和林薇念一起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林薇念的唇角，也难得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落在秋光里，温柔了几分。
　　没有回后台，两人并肩从舞台侧边的台阶走下来，踩着铺着红毯的台阶，一步步朝着观众席的方向走，路过其他班级的座位区时，还有同学凑过来小声夸她们唱得好，林薇念只是淡淡点头，沈念听则笑着道谢，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高一二班的座位区。
　　班里的同学早就给她们留好了两个挨着的空位，就在中间排，视野正好对着舞台，看到她们走过来，周围的同学纷纷让开位置，七嘴八舌地说着，“念听你嗓子也太绝了吧！”“薇念你的钢琴弹得超好听，俩人配合绝了！”沈念听被夸得耳尖泛红，挨着林薇念坐下，刚接过同学递来的矿泉水，还没来得及拧开，舞台上的报幕员便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难掩的激动，透过音响传得满礼堂都是。
　　“同学们，接下来，是我们本次文艺联欢会的神秘嘉宾表演！这位嘉宾，是临时受邀前来，没有出现在任何的节目单上，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高一二班的陈屿川，为我们带来独唱表演《是我还不够好》！”
　　陈屿川。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沈念听的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瓶身的水珠滑过指尖，滴在手腕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可她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涌到了头顶，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怎么也没想到，神秘嘉宾会是陈屿川。
　　这次的文艺联欢会，所有的表演嘉宾都是提前报名的，她和林薇念提前半个月就报了名，后台的节目单她看了无数次，翻来覆去，从来没有陈屿川的名字。她甚至还偷偷问过文艺委员，有没有陈屿川的报名，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她以为，这次的联欢会，陈屿川只会像往常一样，坐在台下的某个角落，或是干脆不来，却从没想过，他会以神秘嘉宾的身份，出现在舞台上。
　　惊讶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抬眼，直直看向舞台的方向，连手里的矿泉水瓶晃了晃，洒出几滴水在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林薇念侧头看她，眉梢微扬，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浅浅的调侃，“怎么了？听到陈屿川的名字，吓成这样？”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也跟着投向舞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在听到陈屿川的名字后，瞬间翻了几倍，女生的尖叫声尤为响亮，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陈屿川在明德中学，本就是高一的风云人物，长相出众，成绩拔尖，连性格里的那点痞气和高冷，都成了大家追捧的理由，沈念听也是其中之一。
　　沈念听便被这个男生吸引，他总是独来独往，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笔，眉眼冷冽，却在抬眼时，有着惊鸿一瞥的好看。她偷偷暗恋着他。
　　她只知道，陈屿川的嗓音很好听，偶尔在走廊里听到他和同学说话，低低的嗓音，带着点慵懒的痞气，像秋日的晚风，吹得人心尖发痒。却从没想过，会听到他唱歌。
　　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追光灯倏地打向舞台中央，陈屿川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话筒，另一只手搭在身旁的调音台旁，调音台的屏幕亮着，跳动着各色的音符和频率，在秋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周身裹着一层冷冽的气场，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像秋日傍晚的星子，遥远又耀眼，让台下的喧闹，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台下的尖叫声再次响起，沈念听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她的目光紧紧锁在舞台中央的那个身影上，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坐在座位上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陈屿川的指尖落在调音台上，轻轻拨动着旋钮，细碎的电流声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点慵懒的调调，他的指尖在调音台上灵活地滑动，调整着音准和音色，动作熟稔又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般。调音的细碎声响，混着他指尖划过旋钮的轻响，在礼堂里漾开，台下的尖叫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他的身上，连窗外的秋风，都似停了脚步。
　　他就那样，一边调试着音碟和音色，一边缓缓抬唇，话筒凑到唇边，低低的嗓音便顺着音响飘了出来，没有任何的伴奏，只有他调试音碟的细碎声响，成了最特别的背景音，裹着秋日的桂香，在礼堂里轻轻散开。
　　【爱情里面的成分 有多少比例是对等】
　　【你再等的那个人】
　　【投入是否也一样深】
　　【其实我们都不笨】
　　【看得出她爱有几分】
　　【她喜欢忽冷忽热】
　　【让他世界保持可能】
　　【是我还不够好】
　　…………
　　他的嗓音和沈念听的清亮不同，是低哑的，带着点慵懒的痞气，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温柔，像秋日的深夜里，吹过窗沿的晚风，裹着淡淡的桂香，却又熨帖得让人心里发软。他的歌声不疾不徐，和着指尖调音的轻响，成了最特别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心尖，轻轻颤着，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他的歌声，还有那细碎的调音声，在空气里绕着，缠成了秋日里最温柔的结。
　　沈念听坐在座位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舞台上的陈屿川，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他的眉眼低垂着，落在调音台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唱歌时，唇角会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落在秋光里，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指尖攥着矿泉水瓶，瓶身的凉意都压不住手心的热，连耳尖都烧得滚烫，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眼里只有舞台中央那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边调音边唱歌的身影。
　　就在这时，陈屿川的指尖顿了一下，调试完最后一个音准，他缓缓抬眼，目光穿过台下乌泱泱的人头，越过层层叠叠的座椅，径直朝着高一二班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
　　沈念听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停摆。
　　她能清晰地看到，陈屿川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像盛了秋日的夜空，黑沉沉的，缀着细碎的星子，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直撞进她的眼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让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下意识地想躲开，想低下头，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舞台中央的那个男生，目光紧紧锁着自己，像握着一颗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细碎的画面，模糊的，像是蒙着一层秋日的薄雾，是暖融融的秋阳，是满地的桂花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牵着另一个小男孩的手，跑在洒满金叶的小路上，耳边是清脆的笑声。
　　这些记忆太模糊了，像抓不住的桂香，她想去伸手抓，只能看着他一点点消散，只留下心底一丝莫名的酸涩，还有一点熟悉的温暖。
　　她不知道，10岁那年的意外，她失去的不仅是一段记忆，还有那个陪她走过秋日的男孩。
　　她更不知道的是，当年她失忆后，陈屿川看着她对着自己露出全然陌生的目光，看着医生说不能刺激她的记忆，便在家人的安排下，远走国外，一走就是两年，直到初中，才重新回到这座城市，回到她的身边
　　他回来后，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步入高一，看着她身边有了林薇念这样的闺蜜，看着她偷偷暗恋着自己，却始终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刺激到她，会让她想起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更怕，想起后，她会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所以他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高冷又痞气，独来独往，像一座孤岛，却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的一颦一笑，看着她在舞台上唱歌时，眉眼弯弯的样子，像盛了秋日的星光，晃得他移不开眼。
　　这次的文艺联欢会，他本不想参加，却在听说她要和林薇念一起表演钢琴弹唱后，终究还是动了心，在文艺委员的再三邀请下，答应做这个神秘嘉宾，只为了，在她唱完歌后，为她唱一首歌，只为了，能让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
　　陈屿川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几秒，唇角微微勾起一点浅浅的、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后便缓缓移开，重新落在调音台上，指尖继续拨动着旋钮，低哑的歌声，依旧裹着桂香，在礼堂里轻轻漾开。
　　可沈念听的心跳，却再也平静不下来，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层层叠叠的涟漪，一直漾到心底。她的脸颊滚烫，手心沁出了薄汗，连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她依旧怔怔地看着舞台上的陈屿川，听着他低哑的歌声，听着那细碎的调音声，觉得这个秋日的风，好像突然变得格外温柔，连飘进礼堂的桂香，都浓得醉人。
　　林薇念坐在一旁，将沈念听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她侧头看了看沈念听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舞台上目光虽移开却依旧带着几分牵绊的陈屿川，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了然的笑意，抬手轻轻撞了撞沈念听的胳膊，却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听着陈屿川的歌声，看着这秋日礼堂里，最动人的一幕。
　　秋日的桂香绕着礼堂，歌声裹着温柔的风，高一二班的座位上，沈念听的目光凝在舞台中央，心底的暗恋像破土的嫩芽，在秋阳里悄悄生长，而舞台上的陈屿川，低唱着旋律，指尖划过调音台，藏在眼底的温柔，只对着那个方向，从未消散。
　　属于他们的故事，像这秋日的桂香，在明德中学的礼堂里，悄悄蔓延，带着青涩的暗恋，带着失而复得的牵绊，带着藏在心底的温柔，在金叶飘落的季节里，缓缓拉开了序幕。
　　快到了晚上，这场文艺联欢会也也结束了。沈念听却被班主任叫住，班主任拿着一个表格说：“过几天有个竞赛你去不去？陈屿川也要去，正好你俩讨论讨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