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潮》司桔

8、晚风与相遇

　　林薇念家的钢琴房里，最后一句歌词轻散在空气里，窗外的落日彻底沉进别墅区的香樟林，橙红晚霞漫过落地玻璃窗，给浅米色沙发镀上一层暖软的光。沈念听窝在沙发里，指尖捏着亮屏的手机，歌词页面停在收尾处，她合了合嗓子，轻轻搁下手机：“练完了，再唱嗓子该干了。”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了震，是她哥沈季白的消息。
　　【沈季白：我家小朋友，哥今晚坐半夜的航班回国，想不想我？】
　　沈念听盯着屏幕弯了弯眼，指尖敲得轻快：【沈念听：不想。】
　　嘴上硬气，嘴角却藏着浅淡的弧度，消息刚发出去，沈既白的回复便弹了进来：【沈季白：没良心的小东西，不过今晚回不来，北京还有事要处理。】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那点刚冒出来的期待倏地淡了。她按灭手机搁在扶手上，抬眼望窗外，天色渐暗，庭院灯次第亮起，晚风穿窗进来，裹着栀子的甜香，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发什么呆？”林薇念的声音从钢琴边传来。她正把五线谱一张张理进皮质文件夹，指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米白色针织开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别着枚小巧珍珠扣，动作带着点矜持，低头时会用指尖轻轻拂开沾在谱子上的碎发。收完谱子，她抬眼看向沈念听，“要不要让司机送你？天快黑了。”
　　沈念听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离得近，走回去就行。”

　　林薇念点头，拿起桌边半冷的美式抿了一口，用纸巾轻擦嘴角：“那注意安全，到了发消息。”

　　“嗯，你也早点休息。”沈念听走出琴房，穿过种满绿植的庭院，推开铁艺大门往外面走。
　　夜色慢慢漫上来，别墅区的路灯是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在柏油路上铺出一片片光斑。风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淡香，偶尔有蝉鸣从树梢落下，沈念听慢悠悠地走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偶尔抬脚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心里的空落被晚风拂得淡了些。
　　她刚走出别墅区的林荫道口，手腕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劲。沈念听浑身一僵，呼吸瞬间顿住，后背的汗毛微微竖起，手肘下意识往后狠狠撞去，却被对方轻易避开，另一只手轻轻勾住了她衣服后领。
　　下一秒，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点痞气的慵懒：“反应这么大？”
　　是陈屿川。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沈念听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悬着的心直直落了地，攥着外套口袋的指尖松了松，又轻轻蜷起。她侧过身，挣开被攥着的手腕，抬眼看向站在身侧的少年，语气平淡：“你怎么在这？”
　　路灯的光斜斜落在陈屿川脸上，勾勒出少年清隽利落的下颌线，额前的碎发遮住一点眼底的光，只看得见他眼尾淡淡的弧度。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兜帽随意搭在脑后，双手又插回了裤兜里，周身裹着股生人勿近的慵懒，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玩味，：“在这等个人。”
　　这话半真半假，沈念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蹭过他刚才触碰过的微凉皮肤，语气依旧平淡，带着点浅浅的不满：“突然动手，换谁都得吓一跳。”
　　陈屿川挑了下眉，迈开长腿，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侧，顺着她往前走的方向并肩走着，步伐刻意放慢，跟上她的节奏，目光散漫地扫过路边的树影，带着点莫名的理所当然，又藏着点少年的痞气：“小朋友，胆子这么小，还敢一个人走夜路。”
　　小朋友。
　　才听了两三天，每次被这么喊，沈念听还是会觉得别扭，她皱了下眉，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浅浅的无奈，没跟他争辩，也没刻意冷脸，只是淡淡回了五个字：“我不是小朋友。”
　　话不多，却带着点她独有的态度，不卑不亢，刚好是同桌几天的相处分寸，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陈屿川偏头看她，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语气依旧是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却又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意味：“你比我小四个月，论年纪，可不就是小朋友。”
　　沈念听被他噎了一下，抿了抿唇，没再搭话，只是抬脚继续往前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几米远，撞在路灯杆下的石墩上，发出轻响。
　　两人并肩走着，周遭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踩在柏油路上，细碎又清晰，偶尔有晚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倒也不觉得尴尬。暖黄色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会因为脚步的交错轻轻交叠，又很快分开，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关系，刚同桌几天，算不上熟悉，却也因为这朝夕相处的同桌身份，多了点旁人没有的交集。
　　走了几步，沈念听还是忍不住淡淡开口，话不多，直接问出心里的疑惑，没有拐弯抹角，就只是单纯的好奇：“我没说过我生日，你怎么知道的。”
　　毕竟两人才同桌不到一周，她从没跟班里任何人提过自己的生日，甚至分班填的资料里，生日那一栏也只是草草填了月份，他这话来得莫名，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
　　晚风掀起陈屿川的卫衣衣角，带来一阵淡淡的冷香，清冽又干净。他垂眸瞥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抬手扯了扯卫衣的帽绳，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绳结，语气依旧随意，敷衍了一下：“听老师提过一嘴。”
　　沈念听愣了下，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便也没再多想，继续安安静静地往前走。
　　陈屿川看她没再说话，只是陪着她慢慢走，目光散漫地落在前方的路，偶尔扫一眼她的身影，又很快移开。他本就不是爱跟人热络的性子，尤其是对着她，更是不敢过分亲近，怕吓着她，怕露了马脚，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悄悄堵着她，陪她走一段夜路，仅此而已。
　　又走了一段路，沈念听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双手插兜，步伐散漫，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铺直叙，没有戳破，只是随口一提：“这方向，可不像是等人的路。”
　　她看得明白，他根本不是在这等人，就是特意在这堵她，却也没说破。
　　陈屿川挑眉，也不否认，语气带着点少年的坦然，又藏着点痞气，没有过多的解释：“等不到，随便走走。”
　　简简单单几个字，把一切都带过，沈念听抿了抿唇，没再接话，心里却隐隐明白，他大概是特意在这等她，只是不想点破，便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两人又恢复了沉默，就只是安静地并肩走着，夜色里，只有脚步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倒有种别样的自然。沈念听偶尔会偷偷瞥一眼身旁的少年，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衬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在教室里的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多了点少年的清隽，这是她初中时就悄悄放在心底的模样，如今成了同桌，能这样并肩走着，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泛起一点细微的涟漪，心跳悄悄快上半拍，却又很快压下去，不敢表露分毫。
　　陈屿川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她，嘴角勾起：“看什么？”

　　沈念听猝不及防被抓包，脸颊微微泛起一点淡红，却很快掩饰过去，移开目光，假装踢石子，语气依旧平淡，故作镇定：“没什么，看路。”
　　陈屿川看了她一眼，没拆穿，眼底闪过一点笑意，没再追问，只是继续往前走，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点浅浅的弧度。
　　就这样安静地走了约莫十分钟，便到了沈念听家所在的别墅门口，别墅的门禁灯亮着，暖黄的光映着门口的石雕，保安亭里的保安低头看着屏幕，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沈念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屿川，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勾着外套的下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我到了，你回去吧。”
　　陈屿川点点头，却没立刻走，只是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看着她，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站着。
　　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很，沈念听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轻轻移开目光，又很快移回来，依旧是简简单单的话，带着点同学间的关心，话不多，却真切：“路上注意安全。”
　　“嗯。”陈屿川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混着晚风，格外好听，他看着她，顿了顿，还是习惯性地喊出了那两个字，“小朋友。”
　　沈念听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点浅浅的无奈，却也没再反驳，只是看着他，没说话，话少的样子，
　　陈屿川却不再多说，语气随意：“进去吧。”

　　“嗯。”沈念听应了一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道别话：“明天见。
　　“明天见。”陈屿川也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波澜，说完，又补了一句，带着点他独有的散漫，“小朋友。”
　　沈念听没再搭话，只是冲他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走进了别墅，刷卡进门时，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心里那点微微的不自在又涌了上来，耳尖也悄悄泛起一点淡红。她没在回头快步回到二楼的卧室里，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那里还带着一点温热，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了一点浅浅的弧度。
　　而陈屿川站在路灯下，看着沈念听的身影消失在别墅门口，直到门禁处的感应灯暗下去，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冰凉金属，眼底的散漫与玩味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晚风拂过，他缓缓转过身，迈开长腿往相反的方向走。
　　夜色渐浓，暖黄色的路灯一路延伸，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挺拔又孤单，脚步声轻轻落在柏油路上，渐渐消失在幽深的夜色里。